第48章 锦城聚散 夔门烟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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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八年正月,关羽到了成都。

他是从江陵直接来的,只带了二十亲卫,轻装简从,但入城时引起的动静却比千军万马还大。成都的百姓涌上街头,争睹这位“截北道”“威震华夏”的名将。关羽骑着他的赤兔马,绿袍金甲,美髯垂胸,丹凤眼半阖,对道旁的欢呼只是微微颔首。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让最狂妄的蜀中豪强子弟都低下了头。

但诸葛亮在州牧府门前迎接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关羽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云长一路辛苦。”诸葛亮上前执手。

“军师。”关羽下马,声音低沉,“江陵……何时交割?”

“三月。”诸葛亮引他入府,“江东吕蒙已率军抵夏口,鲁肃不日将携正式文书来。”

关羽脚步顿了顿,没说话。直到进入正堂,屏退左右,他才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两年,某在江陵两年。修城墙,抚百姓,练水军,屯粮草。如今一句‘交割’,就送给孙权?”

诸葛亮亲手为他斟茶:“云长,非是送,是换。五十万斛粮,三百艘战船,江东十年不北犯的承诺,还有……我们在南中、边郡行新制的空间。”

“新制?”关羽抬眼,“就是那个……‘土地公分’?”

“是。”诸葛亮在他对面坐下,“云长在荆州,当知民生疾苦。豪强兼并,百姓流离。江陵虽险,然孤悬在外,北有曹仁虎视,东有孙权觊觎,我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不如让出去,换实实在在的粮秣军资,换我们在益州根基扎得更深。”

关羽沉默。他想起江陵城外那些开垦荒地的流民,想起他们领到农具、种子时感激的眼神,也想起城中几家大姓对他“纵容流民占田”的暗中抱怨。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

“某只是不甘。”他最终说,“大哥以仁德取天下,为何总要退让?让新野,让襄阳,如今连江陵也要让。让到何时是个头?”

诸葛亮正要答话,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备回来了。

从汉中到成都,刘备只用了七天,快马加鞭。他比半年前清瘦了些,但精神健旺,一见关羽,便大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二弟!”

“大哥!”关羽起身,眼中终于有了暖意。

兄弟重逢,自有无数话要说。但当夜在密室中,刘备带来的消息让气氛重新凝重。

“马超……怕是要倒向曹操了。”刘备将一份密报推给诸葛亮,“曹操遣使与马超议和,许他永镇凉州,封骠骑将军。韩遂已暗中接受曹操官职,马超独木难支。我们的使者三次求见,都被挡了回来。”

诸葛亮快速浏览密报,眉头微蹙:“马超在观望。他在看我们能不能真的在益州站稳,看我们与江东的联盟是否稳固,也看……我们那套‘新制’会不会引发内乱。”

“所以江陵交割,必须顺利。”刘备看向关羽,“二弟,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这一让,不仅是让城,是给天下人看,孙刘联盟牢不可破,我们有足够的底气,不惧一时得失。”

关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某……遵命。”

刘备松了口气,又对诸葛亮道:“孔明,汉中那边,魏延报称武都羌人部落愿归附,但要求我们承认其‘牧场地权’,且不征羌兵。你看……”

“可。”诸葛亮不假思索,“羌人游牧为生,土地于他们是牧场,非耕地。可仿南中‘共管’之例,划定牧区,许其自治,但商路、盐铁需由官府专营。至于征兵,可改为‘募勇’,愿从军者享军功田,不愿者不强迫。”

刘备记下,又道:“还有一事。蜀中几家大姓联名上书,言‘北伐耗费巨万,民力已疲’,请暂缓用兵,休养生息。他们愿捐钱粮,但要求……暂停在边郡推行‘公分制’。”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怕了。”

“是怕了。”刘备苦笑,“石胜芝在越嶲、益州郡做得太顺。夷人得了实惠,汉人流民闻风往附。已有蜀郡佃户偷偷逃亡南中的事发生。他们怕这风气蔓延到成都平原。”

“那主公之意?”

刘备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困兽。

“孔明,我想让你去永安。”他忽然说。

诸葛亮一怔。永安(今重庆)是巴郡治所,扼守长江三峡,是荆益咽喉。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成都,靠近南中,是石胜芝推行新制的前沿。

“主公是要我……”

“督领巴郡、涪陵、南中七郡军政。”刘备转身,目光复杂,“你在那里,可放手推行‘公耕’‘井队’诸制。成都这边,我来应付那些世家大族。我们……分头行事。”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关羽猛地抬头:“大哥!”

刘备抬手止住他,继续对诸葛亮道:“江陵交割后,东线暂安。但孙权不可不防。你坐镇永安,北可策应汉中,东可监视江东,南可总揽南中。至于成都……”他顿了顿,“我会让孝直(法正)总领政务,幼常(马谡)为你的联络使,有事可通过他传信。”

这是明升暗分。给诸葛亮更大的实权,但也把他调离了权力中枢。成都及核心郡县沿用旧制,安抚世家;边郡及南中推行新制,另辟蹊径。

诸葛亮久久不语。他想起在永昌时与石胜芝的夜谈,想起那句“路走偏了吗”。现在,这条路被正式划成了两条:一条在成都,由刘备领着,在旧框架内腾挪;一条在永安,由他领着,向着那个“天下为公”的理想摸索。

“亮……领命。”他最终躬身。

刘备扶起他,手有些抖:“孔明,莫怪我。这乱世……容不得我们一步踏错。你在南中所行,我看了,很好。但成都这里,需要时间。给我时间,也给那些世家时间。等我们拿下凉州,等中原有变……那时,或许可以并轨。”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楚:新制可以在边缘试验,但不能冲击核心。至少现在不能。

“亮明白。”诸葛亮垂眸。

密议直到天明。走出密室时,正月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关羽与诸葛亮并肩而行,忽然低声问:“军师,你说……大哥真的信你那套‘天下为公’吗?”

诸葛亮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良久,才轻声道:“主公信的是‘天下太平’。至于路怎么走……他还在看。”

三日后,诸葛亮启程赴永安。送行的只有寥寥数人:关羽、法正、马谡,以及从南中匆匆赶回的石胜芝。

石胜芝是昨夜到的。他在益州郡刚把第三个“公耕区”的架子搭起来,接到诸葛亮密信便星夜兼程。两人在驿馆单独见了面。

“永安是个好地方。”石胜芝摊开地图,“扼三峡之险,控巴蜀之喉。且巴郡多山,豪强势力不如成都平原深厚。流民、夷人、盐工、矿夫……都是可以组织的力量。”

诸葛亮点头:“我此去,首要稳固东线,防备江东;其次,总揽南中新制推行。你在南中做得很好,但还不够快。我要你在三年内,让南中七郡的‘公耕区’连成片,让‘小队制’成为常态,让识字蒙学遍布每个大寨。”

“需要更多人手,更多铁器、盐、布匹。”石胜芝直言。

“我给你。”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这是永安都督府的大印。你可凭此调拨巴郡、涪陵库储。另外,我已奏请主公,在南中设‘劝农使司’,你为司正,有专断之权。蜀中世家若阻挠,可直接报我。”

石胜芝接过铜印,入手沉甸。他知道,这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和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