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没有回答。他看着庭中的月色,良久,轻声道:
“等我想明白,那道题本来就有第三个答案。”
他没有说第三个答案是什么。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八月十七,永安政令传至六郡。
八月十九,巴郡公耕联社率先挂牌。队老公推赵四为社正,当众宣读政令,并以夷汉双语刻碑立于社所门前。
八月廿二,越嶲十二寨联名拥戴,高定元亲率寨老至永安致谢。
八月廿五,永昌雍闿遣李恢为使,献盐三万斤、粮五千石,助永安都督府扩充护耕营。
八月廿八,益州郡孟获携祝融夫人至永安,与诸葛亮单独会谈半日。次日,益州郡三十七寨联名上书,愿依永昌、越嶲例,全面推行公耕制。
九月初一,牂牁郡郡守朱褒——那个曾劫掠永昌商队、与蜀中豪强暗通款曲的朱褒——遣使至永安请罪,献金五百斤、粮万石,求都督府派劝农使入牂牁。
石胜芝在都督府的东厢房里,用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白绢上画着表格。
表格的纵轴是时间,横轴是郡县。每过一个郡,他便在那个格子里画一道竖线。
到九月初一,竖线已经画到了第七郡。
他放下炭笔,看着这张七郡联动的图,想起那个雨夜,在永昌坝子,他对诸葛亮说:“孔明,你说夷人这种活法,能教给汉人吗?”
现在,答案已经写在这张图上了。
不是教给汉人。
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穷人,汉人、夷人、叟人、羌人,正在用自己的脚,走向同一条路。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叫“小队公有制”。
他们只知道,那边有田种,有粮分,有工分换盐布,有识字屋让娃认字。
九月初三,成都。
参议署的第一份“审核意见”送到了刘备案头。
意见针对永安那份“抗命”政令,措辞严厉,结论只有八个字:
“越权僭制,应予驳斥。”
驳斥之后呢?刘备问。
参议署的代表恭谨地回答:驳斥之后,若永安拒不整改,应依律追究永安都督诸葛亮“违抗州牧政令、擅立新制、结连边郡”之责。
法正问:追究之责,谁来定?
参议署代表答:州牧府与参议署共议而定。
法正又问:若诸葛亮不奉召呢?
参议署代表沉默片刻,答:那便是……抗命。
法正没有再问。
刘备也没有说话。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参议署的“审核意见”。
另一份,是刚刚送达的永安政令抄本。抄本末尾,诸葛亮亲笔写了一段跋文:
“臣亮自受命镇永安,惟以安民固边为念。公耕之制,非亮私创,乃因夷汉百姓生计所迫,相沿成俗,亮特为条理化之,使劳者得其食,勤者得其酬。今成都设参议署,以七姓之私,议六郡之公。亮不知七姓之家,仓廪几何,田亩几顷;唯知巴郡井工赵四者,去岁尚以淡食度日,今岁已分盐三百斤。此三百斤盐,须经参议署审否?须七姓共议否?
亮不敢抗命。然六郡百姓,亦非可弃之民。
今权宜之计:六郡新政,暂由永安都督府自辖自审,岁终具册报州牧府备查。参议署如需调阅田籍工分账目,可遣员至永安查阅,不设常驻。此非分治,实为分劳。愿主公察之。”
刘备把这跋文读了五遍。
他读懂了每一个字,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他不是不懂诸葛亮的意思。他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还敢不敢,走回诸葛亮身边。
他想起那年春天,在卧龙岗的茅庐里,诸葛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愿为明公效犬马之劳。”
他那时想,这是上天赐给他的臂助,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
六年了。
六年间,他亲眼看着这个人从二十七岁的山野耕夫,变成益州最锋利的剑、最稳的锚、最亮的灯。
也亲手把这个人,从身边推到了千里之外。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是没有勇气承认,那个答案的代价。
九月十七,成都的密使抵达永安。
没有正式的政令,没有参议署的审核意见,只有刘备亲笔的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
“分劳之议,可。”
没有“准”,没有“依卿所奏”,没有君臣之分。
只有五个字,像一个兄长对远行的弟弟说:你走的路,我知道了。
诸葛亮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石胜芝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窗外,永安的秋色正浓。江边的枫叶红了,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远处公耕队的营地传来收工的号子,井场的白烟袅袅升起,和天际的云连成一片。
诸葛亮把短笺折好,收入袖中。
“胜芝,”他说,“从今日起,益州有两条政令了。”
石胜芝点头。
“一条从成都出,一条从永安出。”
“嗯。”
“一条走官道,一条走田埂。”
“嗯。”
“一条写在帛书上,一条刻在碑文里。”
“嗯。”
诸葛亮转身,看着这位从一千八百年后走来的异世客:
“你说,千年以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石胜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红的枫林,想起那部他从未出现的史书,想起那些注定不会记住他名字的读者,想起那沉重的判词:
“万世君臣之范裂于亮,而万世黎元之路启于亮。”
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会记得,建安十八年的秋天,有一个人在永安,把‘君臣’二字从头顶挪开,把‘百姓’二字放在心口。”
“他们会争论,这究竟是对是错,是忠是叛,是圣贤还是罪人。”
“但那些争论,孔明听不到了。”
“那些争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这一年开始,益州有六万多人——”
他顿了顿:
“六万多个曾经饿过肚子、没穿过新衣、这辈子没想过娃能识字的人,开始过上了一种新日子。”
“这种日子,有一个名字。”
“叫‘公分’。”
诸葛亮听着。
窗外的枫叶,正红得像那年在卧龙岗,石胜芝推开茅庐的门。
那时他穿着奇怪的衣裳,说着奇怪的话,像一颗从未来坠落的流星。
他问:“孔明先生,你相信这‘大同之世’,终有实现之日吗?”
他答:“某……信。”
那封信,他写了六年。
此刻,终于寄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