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泽沉默,算是默认。
“随他们说去吧。”叶紫芸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文书上,仿佛那上面有千钧之重,“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守住城池,救治伤员,安抚民心。至于我…能撑多久,就撑多久。等到…等到他真的回不来…”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书,指节都捏得发白。
杜泽虎目含泪,猛地单膝跪地,嘶声道:“城主!您一定要保重身体!聂离大人他…他吉人天相,一定会回来的!我们…我们一定能守住!”
“起来吧,杜泽。”叶紫芸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去忙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杜泽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叶紫芸那疲惫不堪、却依然强撑的神色,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重重点头,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震惊、怀疑交织的复杂神色!
因为,在他的视线余光中,在那昏暗房间的角落阴影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道玄衣、黑发、身姿挺拔、面容是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又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安定的厚重与威严。
杜泽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生怕,这只是一个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觉,一出声,就会惊醒这珍贵的美梦。
叶紫芸似乎察觉到了杜泽的异样,微微蹙眉,抬起眼眸,带着一丝疑惑,看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僵立的杜泽,落在了房间的角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了一下。
叶紫芸手中紧攥的文书,无声地滑落,飘在地毯上。
她那双黯淡的、充满疲惫与忧思的冰蓝色眼眸,在看清角落里那道身影的瞬间,如同被投入了星火的冰湖,猛地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思念、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与恐惧…无数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与坚强!
泪水,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滚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上。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艰难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聂…离…?”
一个微弱、沙哑、充满了无尽不确定与颤抖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去确认一个不敢奢望的奇迹。
聂离从阴影中,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俊朗却更添几分深邃沧桑的面容,照亮了他那双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心疼、愧疚、与温柔的混沌色**眼眸。
他走到叶紫芸面前,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用略带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是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干涩,与不容错辨的疼惜,“紫芸,我…回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
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叶紫芸的心上,也砸碎了这数月来,压在她心头、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巨石!
“哇——!”
叶紫芸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聂离的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仿佛要确认他的真实,仿佛要融入他的骨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委屈、担忧、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化作了嚎啕的痛哭!
“你…你这个…混蛋!你终于…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有多怕…多怕你…回不来了吗!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这个…大混蛋!大骗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拳头如同雨点般砸在聂离的胸膛上,毫无章法,只有发泄。
聂离任由她捶打,紧紧地、用力地回抱着她单薄的、颤抖的身躯,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冷香的银发间,闭上眼,眼角,也悄然滑落一滴滚烫的液体。
“对不起…紫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声地呢喃,道歉,安抚。
杜泽早已是老泪纵横,他悄悄地退到门口,背对着室内,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然后轻轻地、无声地,带上了房门。
将这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珍贵时光,留给这对历经磨难、终于重逢的有情人。
房间内,只有叶紫芸压抑了数月的痛哭声,与聂离低沉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暮色已深,星光渐亮。
光辉之城,依旧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
但这一刻,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希望的光芒,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