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博丘利余军大衣上的雪正在融化,水珠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总将先生。”旺卡·奎莱终于做出了回应,“你不妨将话说明白些。”
“首相先生。”朔·博丘利余的声音一字一顿,似乎使着不小的力气,“凡属沃海的舆论攻势被您的人叫停了,您知道吧。”
“知道。”旺卡·奎莱点了点头。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朔·博丘利余将双手在办公桌的桌面上撑了一下,又收回去,“宫·森柏在凡格斯的领土上开枪,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可以轻易解读成对凡格斯主权的侵犯。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持续在凡格斯帝国内部煽动反新安德劳、反伽辛的情绪,同时也可以在新安德劳内部制造对凡格斯的不满……”
“你打算利用这件事达到什么目的?”旺卡·奎莱用平静的语气打断了对方,“让凡格斯人与新安德劳人反目成仇?还是让凡格斯政府在国际舆论场上陷入被动?”
“这些都是。”。
“总将先生。”旺卡·奎莱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我问你,那个刺客是不是我们派去的?”
朔·博丘利余的瞳孔微微一缩,“首相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先不说这个。”旺卡·奎莱瞥了一眼窗外的飞雪,“总将先生,你仔细想想。宫·森柏在埃利格-3中央广场上开枪,这件事本身有没有问题——这显而易见是没有问题的。凡格斯人长期有给他国高级外交人员配枪保卫自身安全的习惯,这是他们自己的政策,是写进章程的惯例。宫·森柏作为新安德劳总将,在遭遇刺杀威胁时拔枪自卫,这完全符合凡格斯帝国的法律,也符合国际外交惯例,还甚至起到了保护总管奥西波·恩提尔的作用。我们拿这件事做文章,能有多少人看不出来?”
朔·博丘利余一时半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而且。”旺卡·奎莱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把这件事炒作起来,凡格斯人意识到这些舆论攻势的来头之后,就会将刺客的行动和我们绑定在一起。到那时候,人人都会认为是帝国派出了刺客袭击了凡格斯和伽辛的高官,我们该怎么回应国际社会?”
“可刺客不是我们派的。”朔·博丘利余的声音很坚定。
“我知道。”旺卡·奎莱点了点头,“但你也应该知道,舆论战从来不会管你到底做没做过,没有人在乎。到时候,凡格斯人认定了这次的舆论战和刺客之间存在联系,就自然会栽赃在帝国的头上。”
朔·博丘利余沉默了。
旺卡·奎莱继续说道:“而且,总将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如果凡格斯人认定是我们在背后搞鬼,他们反而会加快与伽辛各大行政区之间的合作,给我们制造更多麻烦。而我们现在的战略是先取伽辛外区。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我们没有必要把与凡格斯的关系搞得那么僵。”
“首相先生想要帝国再次做出退让?”
“这不是退让。”旺卡·奎莱摇了摇头,“总将先生,你是军人,你的职责是打赢战争。但我是政治家,我的职责是确保国家在付出最小代价的前提下实现战略目标。如果我们因为一时的一个很小的机会,就把凡格斯人和更多的伽辛人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窗外,雪花还在飘落,将皇宫建筑群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朔·博丘利余的表情依旧阴沉,“首相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您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认为,您太谨慎了。”
“谨慎有什么不好?”旺卡·奎莱一偏头。
“谨慎当然好。”朔·博丘利余这样说着,脑袋却以极小的角度摇摆,“但过度的谨慎,会让帝国错失良机。这次机会确实不算好,但下一次呢?如果我们每次都因为害怕风险而选择退让,那我们将永远什么也得不到。”
“帝国当然不会永远退让。”旺卡·奎莱接过话来,“只是,这一次没有必要。总将先生,您应该明白,帝国的战略是长远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但如果我们因为一次错误的判断,就把帝国拖入一场不必要的冲突,那就成了无可救药的灾难。”
朔·博丘利余看着旺卡·奎莱,沉默了很久。
“首相先生。”过了十几秒,朔·博丘利余终于开口,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政治家总是这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军人也是喜欢急功近利、不顾后果的。”
对视。
互不相让的对视。
良久,朔·博丘利余率先移开目光,缓缓站起身来。
“首相先生。”他说,声音平静,“既然攻势已经没有重新搭建的可能了,那今天的事情,就这样吧。”
旺卡·奎莱也站起身,用着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总将先生,我希望您能记住,任何一个国家的未来,若变得只靠军队了,那它必然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朔·博丘利余看着对方,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靠什么?”
“靠的是人。”旺卡·奎莱一字一顿,“帝国公民的利益所向。”
朔·博丘利余露出了释然的轻笑,没有再说什么。他向旺卡·奎莱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军大衣还在滴水,混合着鞋底残存的水渍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走到门边时,朔·博丘利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首相先生,雪很大,您今天就不要出门了。”
“多谢关心。”旺卡·奎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朔·博丘利余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两名卫兵正站得笔直,见到朔·博丘利余出来,立刻立正敬礼。
朔·博丘利余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楼梯口走去。
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不能只靠军队?
那靠什么?
靠公民的利益所向?
朔·博丘利余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公民的利益所向。
公民的税款打造了他手下的这支强大的军队,如今这支军队,若是为帝国打下一片广阔的疆土,那又何尝不是公民利益的体现呢?
至于其他的,那是政治家的事。
优柔寡断!
走出首相府的大门,朔·博丘利余站在台阶上,看着白茫茫的世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伐,走进了雪中。
雪花很快又在他的身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一路消失在围墙中,朔·博丘利余从未回头。
……
若干光年外。
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
埃利格-3。
一号地面城,行星总拘留所。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位于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之间,没有标识,也没有开窗。
拘留所深处的狭长走廊间,一扇编号为“3194”的金属隔音门后,是一间局促的小屋。
屋子不大,约莫三平方米。四面墙壁都是涂着一层灰色的软包墙。天花板上内嵌着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芒。没有床,没有椅子,完全没有没有任何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