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车间的玻璃窗时,林薇薇刚锁好最后一道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轻响,混着远处仓库传来的歌声——是温阮在哼那首七年前的老歌,调子跑了点,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她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那张画着小太阳的修改图,纸页边缘被体温烘得温热,像揣着颗小小的暖炉。
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顾言蹊的画架还立在车间角落。傍晚扛去仓库的画又被挪了回来,大概是温阮觉得,放在车间里更合衬。画中温阮的侧脸浸在虚拟的霞光里,脚边的小太阳歪歪扭扭,却比窗外的月光还要亮些。林薇薇的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画框的边缘,冰凉的木头触感里,竟透出点说不出的柔软。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这幅画。过去总觉得顾言蹊的笔触太柔,把车间里磨出来的硬气都画没了,可此刻借着月光细看,才发现画里藏着温阮弯腰捡工具时,后腰微微发僵的弧度;藏着她递防锈油时,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七年前天车事故留下的印子,顾言蹊竟也捕捉到了。
“看得这么入神?”身后传来温阮的声音,带着点刚喝完热水的暖意。
林薇薇猛地收回手,转身时撞进温阮含笑的眼睛里。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蒸汽正从盖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淡淡的姜糖味。“刚想给你送点姜茶,看你在这儿发呆。”温阮把保温桶递过来,“晚上风凉,你总说膝盖疼。”
桶身温热,隔着掌心熨帖着膝盖传来的隐痛。林薇薇低头拧开盖子,姜糖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漫开来,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煮姜茶,用粗瓷碗盛着,烫得指尖发红也舍不得放下。“你怎么知道我没走?”她吸了口姜茶,热气糊了眼镜片。
“猜的。”温阮靠在画架旁,月光落在她后腰的旧伤处,让那片磨薄的衣料更显单薄,“你每次改完图纸,都要在车间多待阵子,说是‘让机器歇透了再走’。”
林薇薇的心跳漏了半拍。原来这些年她自以为隐秘的习惯,早被人看在眼里。她想起刚才触碰画框时的悸动,忽然明白顾言蹊的画为什么总带着股说不清的温柔——那些藏在硬壳下的细节,总有人替你记得。
“顾言蹊把画挪回来了。”她岔开话题,用下巴指了指画架,“你不是说放仓库更安全?”
“车间才是它该待的地方。”温阮笑了笑,伸手拂去画框上的一点灰尘,“就像咱们,待在这儿才踏实。”她的指尖停在画中那个小太阳上,轻轻点了点,“这个,是你教我的吧?”
林薇薇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往温阮那边递了递。姜茶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忽然发现,温阮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像月光落在上面,洗不掉了。七年前那个总爱抢着搬重物、说“我来我来”的姑娘,不知不觉间,也会在弯腰时扶一下后腰了。
“小李今天问我,为什么总在报告上画太阳。”林薇薇低声说,姜茶的辛辣呛得她眼眶发热,“我说,是提醒自己别马虎。”
“是怕忘了教训吧。”温阮接话时,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天要是我再快半分……”
“没有那天。”林薇薇打断她,语气陡然变重,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姜茶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温阮伸手想帮她擦,却被她侧身躲开——她总这样,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裹住自己,连关心都怕烫到对方。
温阮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烫红了,擦擦吧。”她的指尖擦过林薇薇的手背时,带着常年握扳手磨出的薄茧,粗糙却让人安心。
林薇薇低头擦手,听见温阮轻轻说:“其实我每天去仓库,都能看见你在镗床前站着的影子。从早到晚,跟钉在那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