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活儿。”林薇薇嘴硬,却没忍住抬头,撞进温阮盛满月光的眼睛里。
“我知道。”温阮笑了笑,“可活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总说我太心软,可你这硬脾气,也该松松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林薇薇的胳膊,“就像这画,顾言蹊把你画得那么软,说不定……你本来就不是块铁板。”
林薇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垮。这些年她逼着自己练出的精准和坚硬,在这一刻仿佛被姜茶的热气泡软了边角。她想起刚才看画时,指尖触到画框的悸动;想起温阮递来姜茶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小李问起小太阳时,自己没说出口的那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教我的”。
夜风卷着车间的机油味吹过,带着点草木的清香。林薇薇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抗拒顾言蹊总往车间跑——他画温阮时,她会悄悄放慢镗刀的速度;他对着图纸皱眉时,她会忍不住提点两句“这里的公差可以再放半毫”。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期待温阮每天送来的姜茶,甚至会在她没来时,下意识地往仓库的方向多望几眼。
“那幅画……”林薇薇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顾言蹊的笔触,其实也没那么差。”
温阮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是吧?我就说他有天赋。”
“别夸他,会骄傲的。”林薇薇嘴上怼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连自己都没察觉。她把空了的保温桶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温阮的,两人都顿了一下,却没人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开。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片。画架上的小太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真的在轻轻跳动。林薇薇忽然明白,有些变化,就像车间里的机油,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齿轮的每一道缝隙,等你察觉时,早已让原本僵硬的转动,变得顺滑起来。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温阮往仓库的方向走。路过顾言蹊的画架时,温阮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一起去吃巷口的馄饨?听说顾言蹊也想去。”
林薇薇的脚步顿了顿,夜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她看着温阮眼里的期待,又想起画中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最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这月光。
温阮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像藏了多年的糖。“那就说定了。”
往仓库走的路上,林薇薇的手心还留着保温桶的温度。她摸了摸围裙口袋里的修改图,小太阳的轮廓在指尖下清晰起来。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攥紧扳手的“铁尺子”,就像温阮的歌声里多了些轻快的调子,就像车间的月光,好像比以前更暖了些。
走到仓库门口时,温阮忽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给她。是张新的修改图,上面画着两个并排的小太阳,一个歪歪扭扭,一个方方正正,像极了她和温阮。“顾言蹊画的,说让我转交给你。”温阮的声音里带着点狡黠,“他说,两个太阳,总比一个暖些。”
林薇薇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月光落在纸上,两个小太阳仿佛真的在发光,把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照得透亮。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围裙最里层的口袋——那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夜风穿过车间的窗户,带着远处巷口馄饨摊的香气。林薇薇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温阮转身进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明天的馄饨,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暖些。而那些藏在硬壳下的柔软,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就像画里的小太阳,正悄悄在心底,一点点亮起来。
车间的机器早已沉寂,只有画架上的小太阳,在月光下静静闪耀。林薇薇知道,有些变化,不必说破,就像齿轮终于咬合的瞬间,所有的卡顿和僵硬,都成了为顺滑转动,埋下的伏笔。她转身往巷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口袋里的两张纸,像两颗小小的星子,在夜色里,悄悄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