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馄饨摊的煤炉刚熄了火,温阮的手机就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社区医院的来电,听筒里护士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耳膜:“温奶奶傍晚摔了一跤,现在转去市医院急诊了,你赶紧来。”
她手里的搪瓷碗“哐当”砸在收摊的木架上,馄饨汤溅在裤脚,带着余温的黏。林薇薇正把最后一把勺子塞进竹篓,见状伸手扶住她打颤的胳膊:“我跟你去。”
温阮摇摇头,指尖攥着口袋里的方轴承,棱角硌得掌心发麻:“你帮我锁下仓库就行。”她转身往巷口跑,晚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是去年奶奶给她缝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市医院急诊楼的灯亮得晃眼,走廊里挤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呻吟,压得人喘不过气。温阮抓住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问温秀兰……就是温奶奶,转到哪个诊室了?”
护士查了眼登记表,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刚进抢救室,家属先去那边登记。”
抢救室三个字像块冰,顺着温阮的脊椎滑下去,冻得她指尖发僵。她摸到登记台的笔,却怎么也握不住,笔在表格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像极了奶奶平时织毛衣时错的针脚。
“我来吧。”一只手忽然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点熟悉的颜料味。顾言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额角还沾着点灰,像是从画室直接跑过来的。他拿过笔,字迹工整地填完表格,末了抬头看她:“奶奶怎么回事?”
温阮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护士说……摔了一跤。”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开了道缝,医生探出头喊:“温秀兰家属?”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顾言蹊伸手拽了她一把,才没让她踉跄着撞到门框。医生皱着眉说:“颅内有点出血,需要立刻住院观察,你们先去办手续。”
住院手续三个字砸得温阮头晕,她摸了摸口袋,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这个月工资刚给奶奶买了新的降压药。她指尖发颤地摸出手机,想给远在外地的表哥打电话,屏幕却在这时暗下去,只剩右上角的低电量提醒在闪。
“我去办。”顾言蹊忽然开口,从口袋里摸出银行卡,“你在这儿等着。”
温阮想拦住他,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谢谢”。她看着他走向缴费处的背影,宽宽的肩膀在白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忽然想起上回在画室,他也是这样,没说什么,却默默把她碰倒的颜料管一个个扶起来。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红得像团火,映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把温阮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后腰疼得厉害,却忘了要扶点什么。口袋里的方轴承硌着腿,让她想起林薇薇塞给她时的样子,那时觉得是个不起眼的小物件,此刻却像块暖石,稍稍稳住了她发颤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顾言蹊拿着单据回来,蹲在她面前,递过来一瓶水:“办好了,住院部在楼上。”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顿了顿,又缩回去,“医生说暂时没大事,就是得有人陪着。”
温阮接过水,瓶盖怎么也拧不开,顾言蹊伸手帮她拧开,瓶口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她喝了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发现自己早就渴得厉害。
“谢谢你。”她低声说,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瓷砖缝,那里积着点灰,像奶奶家墙角的蛛网,“钱我会尽快还你。”
顾言蹊没接话,只是往抢救室门口望了望:“我找了个护工,明天一早来,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温阮猛地抬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仓库还有事。”顾言蹊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明天小李他们还等着领料,你总不能一直耗在这儿。”
他说得在理,温阮却心里发堵。她知道自己不该逞强,可看着顾言蹊眼里的认真,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来车间,也是这样,明明自己画的太阳歪歪扭扭,却还硬说“我再改改就能用”。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奶奶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温阮立刻跟上去,顾言蹊拎着刚买的日用品,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电梯里人多,他伸手挡了下电梯门,免得撞到温阮的后腰,指尖擦过她的衣角,像片羽毛轻轻落下去。
病房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温阮帮奶奶掖好被角,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总牵着她去巷口买糖,掌心的温度暖得像春天的太阳。她悄悄握住奶奶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些凸起的青筋,像在数岁月刻下的痕。
“我去打点热水。”顾言蹊拿起暖瓶,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祖孙俩的呼吸声,温阮趴在床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奶奶的手背上,烫得她自己一哆嗦。她赶紧抹掉眼泪,怕奶奶醒来看见,却在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仓库的小李打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喂,小李?”
“温姐,车间说那个轴承不太够,你明天能早点来补领吗?”小李的声音带着点歉意,“顾师傅说他一早要去画室,可能没时间……”
“能。”温阮打断他,指尖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我明天一早就到。”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像被风吹的树叶。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后腰疼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顾言蹊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不舒服?”
温阮摇摇头,强扯出个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顾言蹊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盒:“给你的,上次看你总扶着腰。”是盒贴膏,包装有点皱,像是放了很久。
温阮接过药盒,指尖触到他的指尖,烫得缩回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