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气窗透进的阳光在领料单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温阮指尖的橙色太阳刚涂到一半,手机听筒里的铅笔声忽然停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笔尖往纸上按了按,橙颜料晕开一小团,像块融化的糖。
“还在忙?”顾言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沙沙的电流声。
温阮赶紧把手机往耳边凑了凑,指尖蹭到发烫的屏幕:“快好了,刚画错了一笔。”
“画的太阳?”他像能看见似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她愣了愣,才想起上次在画室,他撞见她对着画稿上的太阳发呆。“嗯,”她含糊应着,目光落在货架最底层的铁盒上,“你刚怎么停了?”
“笔芯断了。”他说,听筒里传来削铅笔的声音,簌簌的,像春风扫过松针,“你仓库的轴承够吗?不够我让画室那边先调点过来。”
“够的,小李刚点完。”温阮把画错的太阳用橡皮擦掉,纸屑落在桌面上,像细小的雪,“对了,那张蓝色领料单,我下午去画室拿。”
“我让林薇薇给你带过去吧,她等会儿要去车间。”顾言蹊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她镗床的轴承松了,正好让你看看。”
温阮“嗯”了一声,挂电话时才发现,通话时长已经快半个钟头。手机背面沾着点橙颜料,是刚才不小心蹭上的,她用指尖蹭了蹭,没蹭掉,反而在黑色壳子上留下道浅浅的印,像道没说出口的痕。
“温姐,这轴承型号对吗?”小李举着个圆轴承凑过来,脸上沾着点灰,“我看着比上次的小一圈。”
温阮接过来看了看,轴承内壁的编号清晰可见:“没错,是特殊型号,林薇薇的镗床专用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帮我把仓库最里面那个工具箱搬出来,我找找备用的垫片。”
工具箱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各种旧零件,是前几年车间淘汰下来的。温阮蹲在地上翻找时,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扶着箱沿想站起来,指尖却忽然碰到个硬纸包,摸起来像叠起来的票据。
她把纸包抽出来,外面用橡皮筋捆着,拆开一看,竟是一沓住院缴费单。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昨天,收款人处盖着医院的红章,付款人姓名那一栏,钢笔字写得工整——顾言蹊。
温阮的指尖顿在纸上,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她明明记得,昨天顾言蹊去办手续时,她就在旁边看着,他当时填的应该是“温阮”才对。她把缴费单一张张翻开,每张的付款人都是顾言蹊,连七年前她急性阑尾炎住院的那张缴费单都在里面,边角已经泛黄,却被压得平平整整。
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胀。七年前她住院,手头紧,是顾言蹊偷偷垫付了费用,后来她要还,他总说“用画稿抵”,可那些画稿明明是他应得的稿酬。她想起他手腕上那块旧手表,想起他总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忽然明白,这个人把所有的细心都藏在暗处,像仓库角落里的工具箱,平时不显眼,打开才知道里面装着多少温暖。
“温姐,找着了吗?”小李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
温阮赶紧把缴费单重新包好,塞进工具箱最底层,用块旧抹布盖住:“找到了。”她站起来时,后腰的疼忽然变得尖锐,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货架才没摔倒。
“你没事吧温姐?”小李跑过来扶她,“脸色好差。”
“没事,老毛病了。”温阮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顾言蹊给的药贴,“帮我拿下剪刀。”
药贴的包装有点难撕,小李帮她剪开一角,她刚想往腰上贴,仓库门忽然被推开,林薇薇抱着个零件盒走进来,额角渗着薄汗:“温姐,帮我看看这轴承。”
她看见温阮手里的药贴,愣了一下:“腰又不舒服了?”
温阮点点头,把药贴递给她:“帮我贴一下,够不着。”
林薇薇放下零件盒,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掀起她的衣角,药贴的黏性带着点凉,贴上时温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顾言蹊给你的?”林薇薇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他上次给我贴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温阮的脸有点热:“他说……是之前给你买的。”
“骗你的。”林薇薇帮她把衣服放下,指尖在她后腰轻轻按了按,“那药贴是他托人从外地买的,说比本地的好用,放了快半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蓝色领料单,“刚从画室过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温阮接过领料单,上面除了轴承型号,角落还有行小字:“下午三点,医院食堂的小米粥熬得好。”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他画太阳时的笔触。
林薇薇看着她手里的领料单,忽然笑了:“他这人,总把关心藏在这些没用的地方。”她拿起那个圆轴承,指尖在上面摩挲着,“对了,昨天我去医院送文件,看见顾言蹊在护士站填表格,付款人写的是你的名字,后来不知怎么又划掉了,改成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