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把最后一片晒干的桂花收进陶罐时,窗台上的日影已经爬到了砚台边缘。陶罐的盖子旋紧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去年顾言蹊被桂树枝勾住衣角时,布帛撕裂的轻响。她指尖摩挲着罐身的冰裂纹,纹路里还沾着点金黄的碎蕊,是今早摘花时不小心蹭上的。
案头摊着张揉得发皱的纸,是昨夜写废的信。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晕开,“溪边”两个字糊成了团,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她想起昨日摘桂花时,顾言蹊踩着木凳往高处够,竹篮里的桂花满得快要溢出来,他低头对她笑时,发间落了朵小小的黄蕊,像别了枚精致的簪。
可后来,他从木凳上摔了下来。
不是很高的凳,他反应也快,手撑在地上时没伤着骨头,却蹭破了掌心的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滴在青石板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绒花。温阮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扑过去抓他的手时,指甲差点掐进他的肉里。
“没事没事。”他反过来拍她的背,声音带着点喘,掌心的血蹭在她的衣袖上,红得刺眼,“就是蹭破点皮,比修腌菜缸时划的口子小多了。”
她却止不住地发抖,像被秋风卷住的芦苇。阿婆拿来的草药糊在他掌心时,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说:“别哭啊,你一哭,桂花都不香了。”
此刻想起那句话,温阮的指尖还在发颤。她拿起那封废信,纸页的褶皱硌着掌心,像他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晕开的墨迹里,仿佛还能看见他摔下来时,竹篮里滚落的桂花,黄得触目惊心。
“阮丫头,把这篮新蒸的糕给顾家小子送去。”阿婆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揭蒸笼盖的白雾声,“他娘刚才来说,伤口有点肿,让你顺便把那瓶消肿的药膏带去。”
温阮应了声,把废信揉成一团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时,纸团蜷成焦黑的块,像被烧尽的心事。她拿起竹篮,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药膏的清苦,在空气里缠成细韧的线。
走到顾家铺子门口时,檐角的风铃正被风吹得叮铃铃响。顾言蹊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左手缠着厚厚的布,右手正笨拙地翻账本,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在数着没说出口的话。
“来了。”他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亮,想站起来却被她按住,“坐着吧。”她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荷叶时,桂花的甜香漫出来,“阿婆说,热着吃消肿。”
他拿起块糕,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温阮看着他往嘴里送,糕屑沾在嘴角,忽然想起昨日他摔在地上时,嘴角也沾着草屑,狼狈却又让人心疼。
“药膏呢?”她伸手去解他左手上的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布条解开时,伤口比想象中深,边缘的皮肉翻着,还沾着点褐色的药渣。“怎么不找大夫看看?”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线勒着。
“小伤。”他笑了笑,想缩回手却被她攥住,“阿禾去请了,说是晚点来。”他的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动了动,像在安抚,“你看,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