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2节 账簿与咳嗽(1857-1862)(1 / 2)

再次刷新页面可以跳过弹窗

最新网址:www.biquge.hk

1857年4月,汤布里奇。

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玛丽·安把织布机挪到了窗边。

塞缪尔站在门口看。母亲一个人搬不动,是隔壁的木匠来帮忙的。木匠走的时候,玛丽·安站在门口,说了三遍谢谢。

木匠说:韦斯特莱克太太,有什么事就叫我。

玛丽·安点头。

门关上之后,她在门后站了很久。

塞缪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玛丽·安低头看他。

玛丽·安:饿了?

塞缪尔:不饿。

玛丽·安:那站这儿干什么?

塞缪尔:陪你站。

玛丽·安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那天晚上,塞缪尔第一次看见母亲算账。

她坐在餐桌前,摊开一本账簿。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塞缪尔站在旁边看。

他认出了那本账簿。那是父亲的。

玛丽·安:认识吗?

塞缪尔:父亲的。

玛丽·安:对。

塞缪尔:你在算什么?

玛丽·安:算还剩多少。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簿。

玛丽·安:一年收入,一百七十二英镑。支出,一百六十八英镑。结余,四英镑。

塞缪尔:四英镑是多少?

玛丽·安:够我们过两个星期。

塞缪尔:两个星期之后呢?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两个星期之后,再算。

1857年5月。

玛丽·安把二楼房间收拾出来。四张床,四张书桌,四把椅子。她在《汤布里奇纪事报》上登了一则广告:

“韦斯特莱克太太寓所,提供食宿及算术辅导。每周十二先令。适合商店学徒、备考青年。地址:教堂街17号。”

第一个来的是铁匠的学徒。十六岁,叫汤姆。他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汤姆的母亲:韦斯特莱克太太,我儿子算术不好,学徒期满要考试,考不过就留不下来。

玛丽·安:每周十二先令。

汤姆的母亲:我知道。我先付一个月。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三遍,放在桌上。

四先令。八个六便士。十二个三便士。

塞缪尔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硬币。他数了。正好四十八先令。

玛丽·安收下钱,把汤姆带进客厅,开始上课。

那天晚上,汤姆坐在餐桌前,对着算术课本发呆。玛丽·安在旁边批改作业。塞缪尔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汤姆:韦斯特莱克太太,我算不出来。

玛丽·安:哪道?

汤姆:这道。一个人买了三码布,每码两先令四便士,他付了十先令,应该找多少钱?

玛丽·安:你先算布多少钱。

汤姆:三码……每码两先令四便士……三码是……六先令十二便士?

玛丽·安:十二便士是多少先令?

汤姆:一先令。

玛丽·安:所以一共多少?

汤姆:七先令。

玛丽·安:他付了十先令,应该找多少?

汤姆:三先令。

玛丽·安:对了。

汤姆笑了。

塞缪尔在角落里说:两先令四便士乘三,是七先令。十先令减七先令,是三先令。他算对了。

汤姆回头看他。

汤姆:你几岁?

塞缪尔:三岁。

汤姆看着玛丽·安。

汤姆:太太,您儿子……

玛丽·安:他遗传他父亲。

汤姆:他父亲呢?

玛丽·安没有回答。

1857年6月。

第二个寄宿生来了。是杂货店的学徒,十五岁,叫阿尔弗雷德。他比汤姆聪明,算术也快,但总是算错。

玛丽·安:阿尔弗雷德,你为什么总是算错?

阿尔弗雷德:我算得快。

玛丽·安:快不是目的。对才是目的。

阿尔弗雷德:快了就能多卖东西。

玛丽·安:错了就赔钱。

阿尔弗雷德沉默。

塞缪尔在旁边说:他算乘法的时候,进位老是错。

阿尔弗雷德回头看他。

阿尔弗雷德:你偷看我算?

塞缪尔:你算的时候,声音很大。

玛丽·安:塞缪尔,上楼去。

塞缪尔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下。

塞缪尔:阿尔弗雷德,你进位的时候,忘记加前一位了。

他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对玛丽·安说:太太,您儿子以后会是个算账的。

玛丽·安:也许。

阿尔弗雷德:也许?他肯定是啊。

玛丽·安没有说话。

1857年7月。

第三个寄宿生来了。是马车行的学徒,十七岁,叫威廉。他沉默寡言,每天晚上坐在桌前,一遍一遍地算同一道题。

塞缪尔观察了他三天。

第四天晚上,塞缪尔走过去。

塞缪尔:你为什么总算同一道?

威廉:因为我不会。

塞缪尔:哪道?

威廉把算术课本推过来。上面是一道复利题:本金五十英镑,年利率百分之四,五年后本息合计多少?

塞缪尔看了一眼。

塞缪尔:六十英镑十六先令六便士。约等于。

威廉看着他。

威廉:你怎么算的?

塞缪尔:五十乘一点零四的五次方。一点零四的平方是一点零八一六,三次方是一点一二四九,四次方是一点一六九九,五次方是一点二一六七。五十乘一点二一六七,是六十点八三五。六十英镑,十六先令六便士。

威廉沉默了很久。

威廉:你几岁?

塞缪尔:三岁。

威廉:三岁会算复利?

塞缪尔:父亲教的。

威廉:你父亲呢?

塞缪尔:死了。

威廉没有再说话。

1857年8月。

第四个寄宿生来了。是布店的学徒,十四岁,叫爱德华。他来的时候,他母亲站在门口,对玛丽·安说了很久的话。

塞缪尔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他听见他母亲说了一句话:我们付不起十二先令,但孩子需要学。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那每周十先令。

爱德华的母亲:谢谢您,韦斯特莱克太太。

她走的时候,塞缪尔看见她在门口擦眼睛。

那天晚上,塞缪尔问玛丽·安:为什么收她十先令?

玛丽·安:因为她付不起十二先令。

塞缪尔:那为什么还收?

玛丽·安:因为她需要。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你记住,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塞缪尔:什么意思?

玛丽·安:意思是,账本上的数字可以改。人不能改。

1857年9月。

玛丽·安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早上咳几声。塞缪尔没有在意。他每天坐在角落里,帮母亲批改寄宿生的作业。

他改错题。加减乘除。复式记账。复利。

汤姆的作业:进货三匹布,每匹两镑七先令,卖出价每码三先令六便士,一匹布多少码?

汤姆算到一半卡住了。

塞缪尔在旁边说:一匹布是三十六码。三匹是一百零八码。进价三匹是六镑二十一先令,等于七镑一先令。每码成本约一先令四便士。卖出价三先令六便士,每码赚两先令两便士。一百零八码赚二百三十三先令六便士,等于十一镑十三先令六便士。

汤姆看着他。

汤姆:你怎么算这么快?

塞缪尔:因为我在算。

汤姆:你三岁,怎么知道一匹布三十六码?

塞缪尔:父亲说的。

汤姆:你父亲什么都告诉你?

塞缪尔: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用。

汤姆沉默。

1857年10月。

玛丽·安咳嗽加重了。有一天晚上,塞缪尔看见她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有一点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玛丽·安把手帕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塞缪尔:那是什么?

玛丽·安:没什么。

塞缪尔:我看见了。

玛丽·安:看见什么?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不要告诉别人。

塞缪尔:为什么?

玛丽·安:因为不需要。

1857年11月。

汤布里奇下了第一场雪。

寄宿生们围在火炉边,听玛丽·安讲课。她讲复式记账,讲借方贷方,讲资产负债表。

威廉问:韦斯特莱克太太,这些东西,我们以后用得上吗?

玛丽·安:你开铺子,用得上。你当工人,用不上。

威廉:那我当什么?

玛丽·安:我不知道。

塞缪尔坐在角落里,听着。

那天晚上,他问玛丽·安:父亲学过复式记账吗?

玛丽·安:学过。你祖父教的。

塞缪尔:祖父是干什么的?

玛丽·安:会计。在伦敦。

塞缪尔:那他为什么不来参加父亲的葬礼?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因为他死了。

塞缪尔:什么时候死的?

玛丽·安:你父亲结婚那年。

塞缪尔:怎么死的?

玛丽·安没有回答。

1857年12月31日。

玛丽·安在织布机前坐到深夜。塞缪尔醒了一次,下楼,看见母亲在煤油灯下记账。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玛丽·安没有回头。

塞缪尔:你在记什么?

玛丽·安:记今年还剩什么。

塞缪尔:还剩什么?

玛丽·安:你。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账本。四个寄宿生。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还有这个。

她把那本笔记递给塞缪尔。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1857年: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没有出现。”

塞缪尔:他在哪?

玛丽·安:不知道。

塞缪尔:他还会来吗?

玛丽·安:不知道。

塞缪尔:你希望他来吗?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我希望知道他叫什么。

1858年。

塞缪尔四岁。

寄宿生换了三批。汤姆学完了,回铁匠铺去了。阿尔弗雷德学完了,回杂货店去了。威廉还在,他算得慢,但坚持。爱德华也还在,他母亲偶尔来,站在门口看看,不进来。

玛丽·安的咳嗽时好时坏。塞缪尔每天帮她批改作业,帮她算账,帮她在厨房打下手。

有一天,威廉问他:你不想出去玩吗?

塞缪尔:不想。

威廉:为什么?

塞缪尔:外面没什么好玩的。

威廉:别的小孩都在外面玩。

塞缪尔:别的小孩不是我。

威廉沉默。

那天晚上,威廉对玛丽·安说:太太,您儿子不像四岁。

玛丽·安:他是不像。

威廉:您担心吗?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担心什么?

威廉:担心他……不会像别的小孩那样长大。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他父亲也不像别的大人那样长大。

1859年。

塞缪尔五岁。

寄宿生又换了三批。威廉终于学完了复利,回马车行去了。他走的那天,站在门口,对塞缪尔说:你以后要是来马车行,我教你赶车。

塞缪尔:我不会赶车。

威廉:你可以学。

塞缪尔:我要算账。

威廉笑了。

威廉:你算账,我赶车,我们都不亏。

他走了。

那天晚上,玛丽·安又咳嗽了。这一次咳了很久。塞缪尔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水。

玛丽·安接过去,喝了一口。

玛丽·安:没事。

塞缪尔:你上次也说没事。

玛丽·安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