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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3年1月,汤布里奇。
雪停了。塞缪尔站在窗边,看街上扫雪的人。
玛丽·安的咳嗽声从厨房传来。她咳了很久,然后是一阵沉默。塞缪尔数着。二十一声。比昨天多三声。
他走进厨房。玛丽·安站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药瓶。瓶子里只剩小半瓶白色的粉末。
塞缪尔:又咳了。
玛丽·安:没事。
塞缪尔:药快没了。
玛丽·安:还能喝几天。
塞缪尔:几天之后呢?
玛丽·安没有回答。
她把药瓶放回橱柜,关上柜门。
玛丽·安:今天去济贫院。
塞缪尔:去干什么?
玛丽·安:教算术。
塞缪尔看着她。
塞缪尔:你咳成这样,还去?
玛丽·安:答应了的,就要去。
1863年1月15日,汤布里奇济贫院。
塞缪尔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穿灰色衣服的孩子。
济贫院的院子很大,中间一口井,四周是三层楼的灰砖房子。孩子们排着队,从井边打水,抬进厨房。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水桶摇晃的声音。
玛丽·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管事嬷嬷迎出来,穿着黑色的修女袍,胸前挂着一枚银质十字架。
管事嬷嬷:韦斯特莱克太太,您来了。
玛丽·安:答应过的事。
管事嬷嬷看了一眼塞缪尔。
管事嬷嬷:这是您儿子?
玛丽·安:是。
管事嬷嬷:几岁?
塞缪尔:九岁。
管事嬷嬷打量他。塞缪尔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管事嬷嬷:眼睛挺亮。
玛丽·安没有说话。
她们走进院子。孩子们停下脚步,看着她们。几十双眼睛,从各个方向看过来。没有人说话。
塞缪尔跟在母亲身后,走过院子,走进一间大屋子。
屋子里摆着二十几张长凳,一张讲台,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星期一,祷告,劳动,晚餐。
管事嬷嬷:这里就是教室。平时没人用。
玛丽·安:孩子们呢?
管事嬷嬷:上午劳动,下午学圣经。算术课每周一次,以前没人教。
玛丽·安:那我教什么?
管事嬷嬷看着黑板。
管事嬷嬷:加减法就够了。乘除用不上。
玛丽·安:为什么用不上?
管事嬷嬷:这些孩子,长大了也是做工。做工不需要乘除。
玛丽·安沉默。
管事嬷嬷走了。
塞缪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长凳。凳子很旧,坐板被磨得发亮。有些凳子上刻着字。他走近看。刻的是名字。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有的被划掉了。
玛丽·安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
玛丽·安:你觉得呢?
塞缪尔:觉得什么?
玛丽·安:他们需不需要乘除?
塞缪尔想了想。
塞缪尔:需要。
玛丽·安: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买面包需要乘除。一斤面包三便士,买两斤是六便士,买三斤是九便士。不学乘除,算不过来。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九岁,已经会算面包了。
塞缪尔:你教的。
玛丽·安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孩子们进来了。
二十三个。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和塞缪尔差不多大。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色粗布衣服,一样的黑色布鞋。男孩剃着光头,女孩的头发剪得很短,用黑绳扎起来。
他们按大小个坐好,没有人说话。
塞缪尔站在墙角,看着他们。
玛丽·安站在讲台后面。
玛丽·安:我叫韦斯特莱克太太。从今天起,每周二下午,我来教算术。
没有人说话。
玛丽·安:你们学过算术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一个男孩举起手。他坐在最后一排,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疤。
玛丽·安:你说。
男孩:学过一点。加法。减法。
玛丽·安:谁教的?
男孩:以前有个管事嬷嬷,会算账。她教的。后来她走了。
玛丽·安:走了?
男孩:死了。
教室里很安静。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那今天,我们复习加减法。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23 47 =?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
没有人动。
玛丽·安:谁会?
没有人回答。
玛丽·安看着第一排的女孩。女孩十岁左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玛丽·安:你。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
玛丽·安:23加47,等于多少?
女孩沉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坐在她旁边的男孩说:70。
玛丽·安看着那个男孩。他比女孩大一点,脸上有几颗雀斑。
玛丽·安:你叫什么?
男孩:托马斯。
玛丽·安:托马斯,你怎么算的?
托马斯:二十加四十是六十,三加七是十,六十加十是七十。
玛丽·安:对了。
托马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塞缪尔站在墙角,看着托马斯。他看见托马斯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动。他在算。算对了。
玛丽·安又在黑板上写:58 - 29 =?
她转身看着孩子们。
托马斯又举手了。
玛丽·安:托马斯。
托马斯:五十八减三十是二十八,二十八加一是二十九。二十九。
玛丽·安:你为什么减三十再加一?
托马斯:因为二十九离三十近。好算。
玛丽·安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塞缪尔看见了。
玛丽·安:你学过算术?
托马斯:没学过。自己想出来的。
玛丽·安:自己想出来的?
托马斯:买东西的时候,要算找钱。算多了就会了。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你买什么东西?
托马斯没有回答。
下课的时候,玛丽·安叫住托马斯。
玛丽·安:你父母呢?
托马斯:死了。
玛丽·安:什么时候?
托马斯:去年。都死了。
玛丽·安:怎么死的?
托马斯:发烧。一起烧的。
玛丽·安沉默。
托马斯看着她。
托马斯:太太,您下次还来吗?
玛丽·安:来。
托马斯:还教算术?
玛丽·安:教。
托马斯笑了。他的笑容很短,但塞缪尔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塞缪尔问玛丽·安:托马斯会算账,为什么还在济贫院?
玛丽·安:因为会算账,不代表能出去。
塞缪尔:那怎么才能出去?
玛丽·安:等。
塞缪尔:等什么?
玛丽·安:等人来领。或者,等长大。
塞缪尔沉默。
他想起托马斯的脸,想起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样子。
1863年3月。
玛丽·安又去了四次济贫院。每次塞缪尔都跟着。
他坐在墙角,看母亲教算术。看孩子们学加法、减法、乘法。托马斯学得最快。每次母亲提问,他都第一个举手。
第二快的是那个眼睛很大的女孩。她叫艾米莉。她算得不快,但她算得准。每次算完,她会抬头看玛丽·安,等玛丽·安点头。
第三快的是塞缪尔。他没有举手。他只是坐在墙角,在心里算。
有一次,玛丽·安出了一道题:一磅面粉三便士,买七磅,多少钱?
托马斯:二十一便士。一先令九便士。
玛丽·安:对了。
艾米莉算得慢一点,但也算出来了。
玛丽·安看着墙角。
玛丽·安:塞缪尔,你怎么算的?
塞缪尔:三乘七是二十一。二十一便士是一先令九便士。
玛丽·安:和你一样。
塞缪尔:我算的时候,他在说答案。
孩子们都笑了。
托马斯回头看他。
托马斯:你也会算?
塞缪尔:会。
托马斯:你多大了?
塞缪尔:九岁。
托马斯:我也是九岁。
他们互相看着。
那天放学后,托马斯走到塞缪尔旁边。
托马斯:你每天都来?
塞缪尔:母亲来,我就来。
托马斯:你母亲教得好。
塞缪尔:我知道。
托马斯:你父亲呢?
塞缪尔:死了。
托马斯沉默。
托马斯:我父亲也死了。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别的孩子排队去打水。
托马斯: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塞缪尔:母亲。还有四个寄宿生。
托马斯:寄宿生是什么?
塞缪尔:交钱住在我家,学算术的人。
托马斯:学算术还要交钱?
塞缪尔:要。
托马斯看着远处的井。
托马斯:这里学算术不要钱。
塞缪尔:我知道。
托马斯:那你母亲为什么来?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答应了的,就要去。
1863年5月。
玛丽·安的咳嗽又重了。有一天晚上,塞缪尔看见她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的红色比去年多了。
塞缪尔:药呢?
玛丽·安:吃完了。
塞缪尔:再买?
玛丽·安:没有钱。
塞缪尔沉默。
他算了。家里的现金,二十七英镑。够买药,够吃饭,够交房租。但药钱是额外的。一个月两先令六便士。一年三十先令。够买三百条面包。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在算?
塞缪尔:嗯。
玛丽·安:算出来了吗?
塞缪尔:算出来了。
玛丽·安:那你说,买不买药?
塞缪尔没有说话。
玛丽·安:算不出来的,对吧?
塞缪尔看着她。
玛丽·安:有些账,数字算不出来。
1863年6月。
济贫院来了一个新孩子。是个男孩,八岁左右,瘦得像一根柴。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小块木头。
管事嬷嬷牵着他走进教室。
管事嬷嬷:新来的。叫约翰。
孩子们看着他。他没有抬头。
管事嬷嬷把他安排在第一排,挨着艾米莉。
那天下午,玛丽·安教乘法表。她带着孩子们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新来的男孩没有念。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木头。
下课的时候,玛丽·安走过去。
玛丽·安:你叫什么?
男孩没有抬头。
玛丽·安:约翰?
男孩还是没抬头。
托马斯走过来,站在旁边。
托马斯:他刚来,不说话。
玛丽·安:为什么?
托马斯:不知道。嬷嬷说他父母都死了。他看见的。
玛丽·安沉默。
塞缪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的手攥得很紧,木头嵌进手心。
那天晚上,塞缪尔问玛丽·安:他为什么攥着木头?
玛丽·安:可能是他父母留给他的。
塞缪尔: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玛丽·安:因为说的话,没人听。
1863年7月。
玛丽·安又去了济贫院。那个叫约翰的男孩还是不说话。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里的木头换了一块。这块小一点,圆一点,像磨过的。
玛丽·安教乘法表。孩子们跟着念。约翰不念。
玛丽·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玛丽·安:约翰。
他没有抬头。
玛丽·安:你不念,怎么学得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约翰:学会干什么?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学会了,可以算账。可以买东西。可以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少找钱。
约翰:那又怎么样?
玛丽·安没有说话。
站在旁边的托马斯说:那就可以不吃亏。
约翰抬起头,看着托马斯。
托马斯:我去年买面包,被人少找了两个便士。我不会算。后来我会算了,再也没被人少找过。
约翰沉默。
那天放学的时候,塞缪尔看见约翰站在院子角落里,嘴里在念什么。他走近听。
约翰在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1863年8月。
玛丽·安的咳嗽越来越重。但她每周二还是去济贫院。
管事嬷嬷有一次在门口拦住她。
管事嬷嬷:韦斯特莱克太太,您脸色不好。
玛丽·安:没事。
管事嬷嬷:您要是病了,就别来了。这些孩子,不差这一节课。
玛丽·安看着她。
玛丽·安:他们不差,我差。
管事嬷嬷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玛丽·安教除法。她把一块面包切成四份,举起来给孩子们看。
玛丽·安:一块面包,四个人分,每人多少?
托马斯:四分之一。
玛丽·安:对了。
艾米莉:四分之一是多少?
玛丽·安:如果一块面包是八便士,四分之一就是两便士。
艾米莉点头。
坐在角落里的约翰突然说:如果只有三块面包,五个人分呢?
教室里安静了。
玛丽·安看着他。
约翰:我弟弟妹妹,五个人,三块面包。怎么分?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你弟弟妹妹?
约翰:死了。
玛丽·安没有说话。
那天放学后,玛丽·安坐在教室里很久。孩子们都走了。只有塞缪尔站在门口。
塞缪尔:母亲?
玛丽·安:他问的那个问题,我答不出来。
塞缪尔:怎么分?
玛丽·安:没法分。不够就是不够。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你记住,有些问题,算术答不出来。不是因为算术不对。是因为世界不对。
1863年12月31日。
玛丽·安在织布机前坐到深夜。塞缪尔站在她身后。
玛丽·安没有回头。
玛丽·安:今年还剩什么?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账本。四个寄宿生。济贫院的二十三个孩子。
玛丽·安:还剩多少?
塞缪尔:现金,二十二英镑。粮食,够吃两个月。煤,够烧一个月。你的药,够喝两周。
玛丽·安:够吗?
塞缪尔:不够。
玛丽·安:怎么办?
塞缪尔:再收两个寄宿生。
玛丽·安笑了。但她的笑很快被咳嗽打断了。
她咳了很久。塞缪尔站在旁边,递给她水。
玛丽·安喝完,把杯子放下。
玛丽·安:那个叫约翰的,你还记得吗?
塞缪尔:记得。
玛丽·安:他问的那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塞缪尔:五个人,三块面包?
玛丽·安:嗯。
塞缪尔:你想出答案了吗?
玛丽·安:没有。但我想到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