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1.3节 济贫院的算术课(1863-1865)(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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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3年1月,汤布里奇。

雪停了。塞缪尔站在窗边,看街上扫雪的人。

玛丽·安的咳嗽声从厨房传来。她咳了很久,然后是一阵沉默。塞缪尔数着。二十一声。比昨天多三声。

他走进厨房。玛丽·安站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药瓶。瓶子里只剩小半瓶白色的粉末。

塞缪尔:又咳了。

玛丽·安:没事。

塞缪尔:药快没了。

玛丽·安:还能喝几天。

塞缪尔:几天之后呢?

玛丽·安没有回答。

她把药瓶放回橱柜,关上柜门。

玛丽·安:今天去济贫院。

塞缪尔:去干什么?

玛丽·安:教算术。

塞缪尔看着她。

塞缪尔:你咳成这样,还去?

玛丽·安:答应了的,就要去。

1863年1月15日,汤布里奇济贫院。

塞缪尔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穿灰色衣服的孩子。

济贫院的院子很大,中间一口井,四周是三层楼的灰砖房子。孩子们排着队,从井边打水,抬进厨房。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水桶摇晃的声音。

玛丽·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管事嬷嬷迎出来,穿着黑色的修女袍,胸前挂着一枚银质十字架。

管事嬷嬷:韦斯特莱克太太,您来了。

玛丽·安:答应过的事。

管事嬷嬷看了一眼塞缪尔。

管事嬷嬷:这是您儿子?

玛丽·安:是。

管事嬷嬷:几岁?

塞缪尔:九岁。

管事嬷嬷打量他。塞缪尔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管事嬷嬷:眼睛挺亮。

玛丽·安没有说话。

她们走进院子。孩子们停下脚步,看着她们。几十双眼睛,从各个方向看过来。没有人说话。

塞缪尔跟在母亲身后,走过院子,走进一间大屋子。

屋子里摆着二十几张长凳,一张讲台,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星期一,祷告,劳动,晚餐。

管事嬷嬷:这里就是教室。平时没人用。

玛丽·安:孩子们呢?

管事嬷嬷:上午劳动,下午学圣经。算术课每周一次,以前没人教。

玛丽·安:那我教什么?

管事嬷嬷看着黑板。

管事嬷嬷:加减法就够了。乘除用不上。

玛丽·安:为什么用不上?

管事嬷嬷:这些孩子,长大了也是做工。做工不需要乘除。

玛丽·安沉默。

管事嬷嬷走了。

塞缪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长凳。凳子很旧,坐板被磨得发亮。有些凳子上刻着字。他走近看。刻的是名字。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有的被划掉了。

玛丽·安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黑板。

玛丽·安:你觉得呢?

塞缪尔:觉得什么?

玛丽·安:他们需不需要乘除?

塞缪尔想了想。

塞缪尔:需要。

玛丽·安: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买面包需要乘除。一斤面包三便士,买两斤是六便士,买三斤是九便士。不学乘除,算不过来。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九岁,已经会算面包了。

塞缪尔:你教的。

玛丽·安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孩子们进来了。

二十三个。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和塞缪尔差不多大。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色粗布衣服,一样的黑色布鞋。男孩剃着光头,女孩的头发剪得很短,用黑绳扎起来。

他们按大小个坐好,没有人说话。

塞缪尔站在墙角,看着他们。

玛丽·安站在讲台后面。

玛丽·安:我叫韦斯特莱克太太。从今天起,每周二下午,我来教算术。

没有人说话。

玛丽·安:你们学过算术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一个男孩举起手。他坐在最后一排,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疤。

玛丽·安:你说。

男孩:学过一点。加法。减法。

玛丽·安:谁教的?

男孩:以前有个管事嬷嬷,会算账。她教的。后来她走了。

玛丽·安:走了?

男孩:死了。

教室里很安静。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那今天,我们复习加减法。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23 47 =?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

没有人动。

玛丽·安:谁会?

没有人回答。

玛丽·安看着第一排的女孩。女孩十岁左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玛丽·安:你。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

玛丽·安:23加47,等于多少?

女孩沉默。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坐在她旁边的男孩说:70。

玛丽·安看着那个男孩。他比女孩大一点,脸上有几颗雀斑。

玛丽·安:你叫什么?

男孩:托马斯。

玛丽·安:托马斯,你怎么算的?

托马斯:二十加四十是六十,三加七是十,六十加十是七十。

玛丽·安:对了。

托马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塞缪尔站在墙角,看着托马斯。他看见托马斯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动。他在算。算对了。

玛丽·安又在黑板上写:58 - 29 =?

她转身看着孩子们。

托马斯又举手了。

玛丽·安:托马斯。

托马斯:五十八减三十是二十八,二十八加一是二十九。二十九。

玛丽·安:你为什么减三十再加一?

托马斯:因为二十九离三十近。好算。

玛丽·安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塞缪尔看见了。

玛丽·安:你学过算术?

托马斯:没学过。自己想出来的。

玛丽·安:自己想出来的?

托马斯:买东西的时候,要算找钱。算多了就会了。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玛丽·安:你买什么东西?

托马斯没有回答。

下课的时候,玛丽·安叫住托马斯。

玛丽·安:你父母呢?

托马斯:死了。

玛丽·安:什么时候?

托马斯:去年。都死了。

玛丽·安:怎么死的?

托马斯:发烧。一起烧的。

玛丽·安沉默。

托马斯看着她。

托马斯:太太,您下次还来吗?

玛丽·安:来。

托马斯:还教算术?

玛丽·安:教。

托马斯笑了。他的笑容很短,但塞缪尔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塞缪尔问玛丽·安:托马斯会算账,为什么还在济贫院?

玛丽·安:因为会算账,不代表能出去。

塞缪尔:那怎么才能出去?

玛丽·安:等。

塞缪尔:等什么?

玛丽·安:等人来领。或者,等长大。

塞缪尔沉默。

他想起托马斯的脸,想起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样子。

1863年3月。

玛丽·安又去了四次济贫院。每次塞缪尔都跟着。

他坐在墙角,看母亲教算术。看孩子们学加法、减法、乘法。托马斯学得最快。每次母亲提问,他都第一个举手。

第二快的是那个眼睛很大的女孩。她叫艾米莉。她算得不快,但她算得准。每次算完,她会抬头看玛丽·安,等玛丽·安点头。

第三快的是塞缪尔。他没有举手。他只是坐在墙角,在心里算。

有一次,玛丽·安出了一道题:一磅面粉三便士,买七磅,多少钱?

托马斯:二十一便士。一先令九便士。

玛丽·安:对了。

艾米莉算得慢一点,但也算出来了。

玛丽·安看着墙角。

玛丽·安:塞缪尔,你怎么算的?

塞缪尔:三乘七是二十一。二十一便士是一先令九便士。

玛丽·安:和你一样。

塞缪尔:我算的时候,他在说答案。

孩子们都笑了。

托马斯回头看他。

托马斯:你也会算?

塞缪尔:会。

托马斯:你多大了?

塞缪尔:九岁。

托马斯:我也是九岁。

他们互相看着。

那天放学后,托马斯走到塞缪尔旁边。

托马斯:你每天都来?

塞缪尔:母亲来,我就来。

托马斯:你母亲教得好。

塞缪尔:我知道。

托马斯:你父亲呢?

塞缪尔:死了。

托马斯沉默。

托马斯:我父亲也死了。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别的孩子排队去打水。

托马斯: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塞缪尔:母亲。还有四个寄宿生。

托马斯:寄宿生是什么?

塞缪尔:交钱住在我家,学算术的人。

托马斯:学算术还要交钱?

塞缪尔:要。

托马斯看着远处的井。

托马斯:这里学算术不要钱。

塞缪尔:我知道。

托马斯:那你母亲为什么来?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答应了的,就要去。

1863年5月。

玛丽·安的咳嗽又重了。有一天晚上,塞缪尔看见她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的红色比去年多了。

塞缪尔:药呢?

玛丽·安:吃完了。

塞缪尔:再买?

玛丽·安:没有钱。

塞缪尔沉默。

他算了。家里的现金,二十七英镑。够买药,够吃饭,够交房租。但药钱是额外的。一个月两先令六便士。一年三十先令。够买三百条面包。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在算?

塞缪尔:嗯。

玛丽·安:算出来了吗?

塞缪尔:算出来了。

玛丽·安:那你说,买不买药?

塞缪尔没有说话。

玛丽·安:算不出来的,对吧?

塞缪尔看着她。

玛丽·安:有些账,数字算不出来。

1863年6月。

济贫院来了一个新孩子。是个男孩,八岁左右,瘦得像一根柴。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一小块木头。

管事嬷嬷牵着他走进教室。

管事嬷嬷:新来的。叫约翰。

孩子们看着他。他没有抬头。

管事嬷嬷把他安排在第一排,挨着艾米莉。

那天下午,玛丽·安教乘法表。她带着孩子们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新来的男孩没有念。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木头。

下课的时候,玛丽·安走过去。

玛丽·安:你叫什么?

男孩没有抬头。

玛丽·安:约翰?

男孩还是没抬头。

托马斯走过来,站在旁边。

托马斯:他刚来,不说话。

玛丽·安:为什么?

托马斯:不知道。嬷嬷说他父母都死了。他看见的。

玛丽·安沉默。

塞缪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的手攥得很紧,木头嵌进手心。

那天晚上,塞缪尔问玛丽·安:他为什么攥着木头?

玛丽·安:可能是他父母留给他的。

塞缪尔: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玛丽·安:因为说的话,没人听。

1863年7月。

玛丽·安又去了济贫院。那个叫约翰的男孩还是不说话。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里的木头换了一块。这块小一点,圆一点,像磨过的。

玛丽·安教乘法表。孩子们跟着念。约翰不念。

玛丽·安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玛丽·安:约翰。

他没有抬头。

玛丽·安:你不念,怎么学得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约翰:学会干什么?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学会了,可以算账。可以买东西。可以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少找钱。

约翰:那又怎么样?

玛丽·安没有说话。

站在旁边的托马斯说:那就可以不吃亏。

约翰抬起头,看着托马斯。

托马斯:我去年买面包,被人少找了两个便士。我不会算。后来我会算了,再也没被人少找过。

约翰沉默。

那天放学的时候,塞缪尔看见约翰站在院子角落里,嘴里在念什么。他走近听。

约翰在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1863年8月。

玛丽·安的咳嗽越来越重。但她每周二还是去济贫院。

管事嬷嬷有一次在门口拦住她。

管事嬷嬷:韦斯特莱克太太,您脸色不好。

玛丽·安:没事。

管事嬷嬷:您要是病了,就别来了。这些孩子,不差这一节课。

玛丽·安看着她。

玛丽·安:他们不差,我差。

管事嬷嬷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玛丽·安教除法。她把一块面包切成四份,举起来给孩子们看。

玛丽·安:一块面包,四个人分,每人多少?

托马斯:四分之一。

玛丽·安:对了。

艾米莉:四分之一是多少?

玛丽·安:如果一块面包是八便士,四分之一就是两便士。

艾米莉点头。

坐在角落里的约翰突然说:如果只有三块面包,五个人分呢?

教室里安静了。

玛丽·安看着他。

约翰:我弟弟妹妹,五个人,三块面包。怎么分?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你弟弟妹妹?

约翰:死了。

玛丽·安没有说话。

那天放学后,玛丽·安坐在教室里很久。孩子们都走了。只有塞缪尔站在门口。

塞缪尔:母亲?

玛丽·安:他问的那个问题,我答不出来。

塞缪尔:怎么分?

玛丽·安:没法分。不够就是不够。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你记住,有些问题,算术答不出来。不是因为算术不对。是因为世界不对。

1863年12月31日。

玛丽·安在织布机前坐到深夜。塞缪尔站在她身后。

玛丽·安没有回头。

玛丽·安:今年还剩什么?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账本。四个寄宿生。济贫院的二十三个孩子。

玛丽·安:还剩多少?

塞缪尔:现金,二十二英镑。粮食,够吃两个月。煤,够烧一个月。你的药,够喝两周。

玛丽·安:够吗?

塞缪尔:不够。

玛丽·安:怎么办?

塞缪尔:再收两个寄宿生。

玛丽·安笑了。但她的笑很快被咳嗽打断了。

她咳了很久。塞缪尔站在旁边,递给她水。

玛丽·安喝完,把杯子放下。

玛丽·安:那个叫约翰的,你还记得吗?

塞缪尔:记得。

玛丽·安:他问的那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塞缪尔:五个人,三块面包?

玛丽·安:嗯。

塞缪尔:你想出答案了吗?

玛丽·安:没有。但我想到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