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不知道。
乔治:来了找我。我在布店。最大的那家。
塞缪尔:好。
乔治走了。
塞缪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想起托马斯走的那天。想起艾米莉走的那天。想起父亲走的那天。
每个人都会走。只有母亲还在这里。但母亲也会走。他算得出来。
1866年12月31日。
玛丽·安躺在床上。塞缪尔坐在床边。
窗外有雾。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
玛丽·安:今年还剩什么?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账本。你父亲的马尔萨斯。济贫院的三十四个孩子。一个姓斯宾塞的人。一本约翰的笔记本。
玛丽·安:还剩多少?
塞缪尔:现金,七英镑。粮食,够吃两周。煤,烧完了。药,喝完了。
玛丽·安:够吗?
塞缪尔:不够。
玛丽·安:怎么办?
塞缪尔:我去做工。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十二岁。
塞缪尔:十二岁可以算账。
玛丽·安没有说话。
她把那本笔记递给塞缪尔。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1866年:斯宾塞又来汤布里奇。给济贫院送钱。约翰记了第八种抑制。”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父亲划的那行字:还有呢?
还有第八种。第九种。第一百种。
1867年1月。
塞缪尔开始去杂货店做工。
老板姓布莱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让塞缪尔管账本,每周给他两先令。
塞缪尔每天下午去,晚上回家。他算账很快,布莱克很满意。
有一天,布莱克问他:你母亲还好吗?
塞缪尔:还好。
布莱克:她教过我的儿子。
塞缪尔看着他。
布莱克: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儿子叫威廉。你母亲教过他算术。
塞缪尔:他现在呢?
布莱克:死了。克里米亚战争。
塞缪尔沉默。
布莱克:你母亲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塞缪尔在马尔萨斯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威廉,布莱克的儿子。死于战争。战争是积极性抑制。”
1867年2月。
塞缪尔收到乔治的第一封信。
“塞缪尔:
我到伦敦了。布店很大,有六层楼。老板让我管账。我每天算八个小时。你母亲教我的那些,都用上了。
乔治”
塞缪尔把信念给母亲听。玛丽·安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玛丽·安:乔治出息了。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以后也会的。
塞缪尔没有说话。
1867年3月。
塞缪尔收到乔治的第二封信。
“塞缪尔:
我在伦敦看见一个人。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眼睛。他在布店对面的大楼里进进出出。有人叫他斯宾塞先生。
他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吗?
乔治”
塞缪尔把信给母亲看。
玛丽·安看完,没有说话。
玛丽·安:你想回吗?
塞缪尔:想。
玛丽·安:说什么?
塞缪尔:说他是。
玛丽·安:然后呢?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知道了他是,然后呢?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那就别回。
塞缪尔:为什么?
玛丽·安:因为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塞缪尔沉默。
但他心里记下了:斯宾塞在伦敦。在布店对面的大楼里。乔治看见他了。
1867年6月。
塞缪尔又去济贫院。
约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约翰:你看。
塞缪尔接过来看。是《泰晤士报》。日期是6月10日。上面有一则短讯:议会通过新法案,授权在伦敦东区新建模范住宅,可容纳两千户工人家庭。建筑商名单里有斯宾塞公司的名字。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
约翰:是他吗?
塞缪尔:是。
约翰:他建房子?
塞缪尔:可能。
约翰:给谁住?
塞缪尔:工人。
约翰沉默。
约翰:我们济贫院的人,能住吗?
塞缪尔看着他。
塞缪尔:不知道。
约翰:你能算出来吗?
塞缪尔想了想。
塞缪尔:数据不够。
约翰:缺什么?
塞缪尔:缺他收多少钱。缺工人挣多少钱。缺有多少人想住。
约翰点头。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这几条记下来。
约翰:我帮你记。
1867年12月31日。
玛丽·安躺在床上。塞缪尔坐在床边。
窗外有雾。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
玛丽·安:今年还剩什么?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账本。你父亲的马尔萨斯。乔治的两封信。济贫院的三十七个孩子。一个姓斯宾塞的人。一本约翰的笔记本。
玛丽·安:还剩多少?
塞缪尔:现金,五英镑。粮食,够吃一周。药,还有三天。
玛丽·安:够吗?
塞缪尔:不够。
玛丽·安:怎么办?
塞缪尔:再去做工。
玛丽·安没有说话。
她把那本笔记递给塞缪尔。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1867年:斯宾塞在伦敦建房子。报纸上有他的名字。约翰记下来了。”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父亲的那封信。想起父亲问的问题:利率、关税、铁路规划,是不是也是抑制?
斯宾塞建的房子,是不是也是一种抑制?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1868年1月。
塞缪尔十三岁。
他每天去杂货店做工,每天回家照顾母亲,每周去一次济贫院看约翰。
约翰的笔记本已经写了五十几页。他记了很多东西:济贫院每天发多少面包、多少人领、多少人没领到、死了几个、出生几个、外面招工的价格、镇上的粮价、报纸上斯宾塞公司的消息。
有一天,塞缪尔问他:你记这些干什么?
约翰:算。
塞缪尔:算什么?
约翰:算他们什么时候会死。
塞缪尔沉默。
约翰看着他。
约翰:你母亲什么时候会死?
塞缪尔:不知道。
约翰:你算过吗?
塞缪尔:算过。算不出来。
约翰: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数据不够。
约翰:什么数据?
塞缪尔:药。粮价。咳嗽的次数。血的颜色。她睡着的时间。她醒着的时间。
约翰沉默。
约翰:你记了?
塞缪尔:记了。
约翰:记在哪?
塞缪尔:在心里。
约翰:那你算的时候,告诉我。
塞缪尔:好。
1868年2月。
玛丽·安昏过去一次。
塞缪尔跑去找医生。医生来了,看了看,摇摇头。
医生:准备吧。
塞缪尔:准备什么?
医生看着他。
医生:你母亲的时间不多了。
塞缪尔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他突然想起父亲的手。父亲死的时候,手也是这样的。
她醒了一会儿。
玛丽·安:医生说什么?
塞缪尔:说你不多了。
玛丽·安:他算对了。
塞缪尔没有说话。
玛丽·安:你怕吗?
塞缪尔:怕。
玛丽·安:怕什么?
塞缪尔:怕你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玛丽·安:你会算的。
塞缪尔:算不出来。
玛丽·安:那就等。等你长大,就知道怎么算了。
1868年3月。
塞缪尔收到乔治的第三封信。
“塞缪尔:
斯宾塞先生搬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布店对面那栋楼,现在空了。
乔治”
塞缪尔把信给母亲看。
玛丽·安看完,没有说话。
玛丽·安:他走了。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你想知道吗?
塞缪尔:想。
玛丽·安: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他在等。
玛丽·安:等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会知道的。
塞缪尔:什么时候?
玛丽·安:等你长大。
1868年4月。
玛丽·安最后一次清醒。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天。窗外有雾,但阳光还是透进来了。
塞缪尔坐在床边。
玛丽·安:那本书呢?
塞缪尔:哪本?
玛丽·安:你父亲的马尔萨斯。
塞缪尔从书架上取下来,递给她。
玛丽·安翻了翻。翻到扉页,看见那行字:托马斯·韦斯特莱克,1852年3月购于剑桥。
玛丽·安:他还写别的了吗?
塞缪尔:写了。划了很多线。
玛丽·安:划线的那些,你看了吗?
塞缪尔:看了。
玛丽·安:看懂了吗?
塞缪尔:看懂了一些。
玛丽·安:哪些没看懂?
塞缪尔:他说,道德抑制可以控制人口。道德抑制是什么?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觉得是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你觉得,他说的道德抑制,是让你不生孩子的那种?
塞缪尔:可能是。
玛丽·安:那你说,谁需要道德抑制?
塞缪尔:穷人。
玛丽·安: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穷人生太多,会饿死。
玛丽·安:富人呢?
塞缪尔:富人可以生。他们养得起。
玛丽·安:那道德抑制,是给谁定的?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你父亲也问过这个问题。
她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给塞缪尔看。
页边有一行字:道德约束是什么?谁来约束?约束谁?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
玛丽·安:你想过答案吗?
塞缪尔:没有。
玛丽·安:那你想。
塞缪尔沉默。
玛丽·安: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有人会告诉你,穷人应该少生孩子。有人会告诉你,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有人会用你算出来的数,证明这些是对的。
塞缪尔看着她。
玛丽·安:那时候你怎么办?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你先记住这句话。
塞缪尔:什么话?
玛丽·安:道德抑制,从来不是给制定规则的人定的。
1868年4月17日。
玛丽·安陷入昏迷。
塞缪尔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她醒了一会儿。
她看着塞缪尔,说了一句话。
玛丽·安: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1868年4月17日。
玛丽·安·韦斯特莱克逝世。享年四十三岁。
塞缪尔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的。他握着,一直握着,直到它变冷。
管事嬷嬷来了。济贫院的孩子们站在门口,排成一排。约翰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块木头。
塞缪尔站在母亲床边,没有哭。
约翰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约翰:你母亲死了。
塞缪尔:嗯。
约翰:你怎么办?
塞缪尔:不知道。
约翰:你会算的。
塞缪尔看着他。
塞缪尔:你怎么知道?
约翰:因为你说过。
葬礼在镇上教堂举行。牧师念了悼词。塞缪尔站在最前面,没有哭。
他看见教堂最后一排,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
斯宾塞。
他站在那里,看着棺材。
葬礼结束后,他走了。
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口。
那天晚上,塞缪尔一个人坐在家里。
织布机停了。第一次,完全停了。
他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雾。
那本笔记放在桌上。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是母亲最后写的那句:
“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东西,都不会忘。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对面的房子。浓到火车站的灯都熄了。
塞缪尔站起来,走到织布机旁边。
他踩下踏板。机器开始转动。
纱锭滚动的声音,像雨落在屋顶上。
他数着。
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他数到一百的时候,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抑制可以被操纵,谁操纵?
他数到两百的时候,想起了斯宾塞。
想起了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今天来了。他站在教堂最后一排。他看完了葬礼。然后他走了。
他数到三百的时候,想起了约翰。
想起了约翰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七种抑制。还有第八种。还有更多。
他数到四百的时候,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继续数。
五百。六百。七百。
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织布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窗外,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塞缪尔十三岁。
他坐在织布机前,数着永远数不完的数。
手里握着那本笔记。
扉页上的字,被煤油灯照得发亮:
“信息的时间差。”
下面新添了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1868年4月17日,母亲死了。斯宾塞来了,站在教堂最后一排。他看完了葬礼。然后他走了。约翰还在济贫院。我还在数。”
——第1.4节·马尔萨斯的诅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