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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6年1月,汤布里奇。
玛丽·安醒过来了。
塞缪尔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母亲的手。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织布机停了一夜,屋子里很安静。
玛丽·安动了动手指。塞缪尔醒了。
塞缪尔:母亲?
玛丽·安:嗯。
塞缪尔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灰蓝色的,但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更高了。他突然想起约翰说过的话——我母亲也咳嗽,后来死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玛丽·安:我睡了多久?
塞缪尔:三天。
玛丽·安:寄宿生呢?
塞缪尔:走了两个。还剩一个。他自己在楼下算题。
玛丽·安:济贫院呢?
塞缪尔:我没去。
玛丽·安沉默。
玛丽·安:今天几号?
塞缪尔:1月3号。
玛丽·安:1866年了。
塞缪尔:嗯。
玛丽·安想坐起来。塞缪尔扶着她,把枕头垫在她身后。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雾。汤布里奇的冬雾。塞缪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雾里有树的影子,有教堂尖顶的影子,有远处田野的影子。
他突然想起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也曾在这样的雾里,站在教堂门口。
玛丽·安:你三天没睡?
塞缪尔:睡了。趴这儿睡的。
玛丽·安:吃饭了吗?
塞缪尔:吃了。面包。喝水。
玛丽·安:谁做的?
塞缪尔:我自己。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会做面包了?
塞缪尔:烤糊了。但能吃。
玛丽·安笑了。她的笑声很短,被咳嗽打断了。
她咳了很久。塞缪尔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等她咳完。他数着。十七声。比昨天少三声。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喝完水,靠在枕头上。
玛丽·安:你把那本笔记拿来。
塞缪尔从暗格里取出笔记,递给她。那是母亲这几年记的东西。土地价格。铁路传闻。议会法案。人名。日期。还有那行字:斯宾塞,伦敦,他知道父亲卖早了三个月。
玛丽·安翻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塞缪尔。
玛丽·安:你看。
塞缪尔接过来看。他看见母亲用红墨水在一些条目下划了线。1856年6月,深灰色大衣,铁路公司代理人。1857年3月15日,深灰色大衣,汤布里奇火车站,去伦敦,手持报纸。1864年6月,斯宾塞,伦敦,济贫院办公室。1865年,斯宾塞,伦敦,他知道父亲卖早了三个月。
塞缪尔:为什么划这些?
玛丽·安:因为它们是同一个人。
塞缪尔沉默。他看着那些日期。九年了。那个人出现四次。每一次,母亲都记下来了。
玛丽·安:你父亲有一封信。在他账本里夹着。你找出来。
塞缪尔下楼,从书架上取下父亲的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马尔萨斯学会,伦敦。
他把信拿上楼,递给母亲。
玛丽·安:你打开。
塞缪尔打开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淡了。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致马尔萨斯学会秘书处:
鄙人拜读贵会刊行的《人口原理》第五版,对马尔萨斯先生关于人口增长与生活资料增长的论述,深表敬意。然有一疑问,望赐教:
马尔萨斯先生提出,人口抑制可分为预防性抑制与积极性抑制。前者包括道德约束、晚婚等,后者包括战争、饥荒、瘟疫。然鄙人以为,此二分法忽略了一类抑制——经济性抑制。
利率、关税、铁路规划、土地投机——这些因素是否也在抑制人口增长?它们不以饥荒的形式出现,不以战争的形式出现,但它们改变人口的分布、流动、生存概率。这是否也是一种抑制?
若此类抑制存在,它们是否可以被计算?若可被计算,是否意味着人口增长不仅是自然规律,也是可被操纵的结果?
鄙人学识浅薄,盼赐教。
托马斯·韦斯特莱克
1856年3月12日
肯特郡汤布里奇”
塞缪尔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塞缪尔:父亲写过信?
玛丽·安:写了。没寄出去。
塞缪尔:为什么没寄?
玛丽·安:因为寄出去,也不会有人回。
塞缪尔:你怎么知道?
玛丽·安:因为他问的问题,没人想回答。
塞缪尔沉默。他想起济贫院的管事嬷嬷说过的话——这些孩子,长大了也是做工,不需要乘除。他突然觉得,管事嬷嬷和马尔萨斯学会的人,可能是一类人。
塞缪尔:父亲问的是什么?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他问的是,如果人口可以被操纵,那么谁在操纵?操纵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操纵?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就在伦敦。他就在操纵。
1866年2月。
玛丽·安能下床了。但她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塞缪尔不让她下楼。她坐在床上,批改寄宿生的作业。
寄宿生只剩一个了。是去年秋天来的,叫乔治,十七岁,在布店当学徒。他每天晚上在楼下算题,第二天早上把作业放在楼梯口。塞缪尔拿上来给母亲批,批完再放回去。
乔治不知道玛丽·安病了。
有一天,乔治问塞缪尔:你母亲呢?
塞缪尔:在楼上。
乔治:她怎么不下来?
塞缪尔:她忙。
乔治看着他的眼睛。乔治二十一岁,在布店干了六年,见过很多人说谎。
乔治:她病了?
塞缪尔沉默。
乔治:严重吗?
塞缪尔:我不知道。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
乔治:我母亲也是病死的。
塞缪尔没有说话。他想起约翰。约翰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天晚上,乔治在作业本里夹了一张纸条。塞缪尔拿上去给母亲看。
纸条上写着:
“韦斯特莱克太太,我多交一个月的钱。您不用退。我攒够了。”
玛丽·安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玛丽·安:乔治是个好孩子。
塞缪尔:嗯。
玛丽·安:你去伦敦的时候,可以找他。
塞缪尔看着她。
塞缪尔:我去伦敦?
玛丽·安:总有一天。
塞缪尔没有说话。
1866年3月。
玛丽·安又能下楼了。她坐在织布机前,织了一个下午。织出来的布还是平整的,和从前一样。
塞缪尔站在旁边看。
玛丽·安:看什么?
塞缪尔:看你织。
玛丽·安:会了吗?
塞缪尔:会一点。织不直。
玛丽·安:多织就直了。
塞缪尔沉默。他想起母亲第一次教他数纱锭的时候。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在。
玛丽·安停下织布机,看着他。
玛丽·安:你想学吗?
塞缪尔:想。
玛丽·安: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你会织。你不会了,就没人织了。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我不会了,你织。
塞缪尔:我织。
玛丽·安没有说话。
她继续织。纱锭转动的声音,像雨落在屋顶上。塞缪尔数着。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他数到三百的时候,母亲停下了。
玛丽·安:你数什么?
塞缪尔:数织布机。
玛丽·安:为什么数?
塞缪尔:因为数着,就知道时间过了多少。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你怕时间过得太快?
塞缪尔:怕。
玛丽·安:怕什么?
塞缪尔:怕你走。
玛丽·安没有说话。
她继续织。
1866年4月。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来到汤布里奇。
他先在“国王头像”旅馆住下,然后去了镇公所,然后去了教堂,然后去了济贫院。
塞缪尔在街上看见他。他站在教堂门口,和牧师说话。他四十五岁左右,灰白的头发,灰色的眼睛。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塞缪尔站住了。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隔着一条街,互相看了三秒。
然后那个男人继续和牧师说话。
塞缪尔跑回家。
他站在母亲面前,喘着气。
塞缪尔:那个人又来了。
玛丽·安:哪个人?
塞缪尔:斯宾塞。
玛丽·安沉默。
玛丽·安:你看见了?
塞缪尔:看见了。
玛丽·安:他在哪?
塞缪尔:教堂门口。
玛丽·安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街的方向。她站了很久。塞缪尔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微微发抖。
玛丽·安:他来干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你去济贫院。
塞缪尔:干什么?
玛丽·安:看约翰。问他,那个人去济贫院说了什么。
1866年4月,济贫院。
塞缪尔站在院子里,等下课。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他看见约翰了。约翰十三岁了,和塞缪尔一样大。他比两年前高了一截,但还是很瘦。他手里攥着一小块木头——还是那块,磨得更圆了。
约翰看见他,愣了一下。
约翰:你怎么来了?
塞缪尔:母亲让我来。
约翰:你母亲呢?
塞缪尔:在家。
约翰:她病好了?
塞缪尔:没好。
约翰沉默。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别的孩子打水。
塞缪尔:今天有人来济贫院吗?
约翰:有。
塞缪尔:谁?
约翰: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和管事嬷嬷说话。
塞缪尔:说什么?
约翰:嬷嬷让我们在教室里待着。但我趴在窗户上看了。
塞缪尔:看见什么?
约翰:他给嬷嬷一个信封。嬷嬷收下了。
塞缪尔沉默。
约翰看着他。
约翰:你认识那个人?
塞缪尔:不认识。
约翰:那你问他干什么?
塞缪尔没有说话。
约翰:你母亲认识?
塞缪尔:……可能。
约翰看着他,看了很久。
约翰:那个人去年也来过。
塞缪尔:去年?
约翰:去年六月。也是穿深灰色大衣。也给嬷嬷一个信封。
塞缪尔沉默。
那天晚上,塞缪尔把约翰的话告诉母亲。
玛丽·安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塞缪尔:他给济贫院送钱?
玛丽·安:可能是。
塞缪尔:为什么?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因为济贫院的孩子,是他那种人需要的。
塞缪尔:需要什么?
玛丽·安:需要有人做工。需要有人当兵。需要有人死。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想起父亲问的问题:人口抑制,是不是可以被操纵?
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就在操纵。
1866年5月。
塞缪尔在父亲的书架上找到一本书。
《人口原理》第五版。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1826年伦敦出版。
书脊已经开裂了。封面有污渍。扉页上有一行字:托马斯·韦斯特莱克,1852年3月购于剑桥。
塞缪尔翻开书。
书页上有铅笔记号。有些段落被划了线,有些页边写了字。
他翻到第二章。
“人口,不受抑制时,以几何级数增长。生活资料,仅以算术级数增长。”
这一行被划了两道线。旁边写着:真的吗?
再往下翻。
“抑制可分为预防性抑制与积极性抑制。预防性抑制包括道德约束、晚婚等。积极性抑制包括战争、饥荒、瘟疫。”
旁边写着:还有呢?
再往下翻。
“任何试图改善穷人处境的法律,最终都会增加人口,从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济贫法使穷人生育更多子女,然后更穷。”
旁边写着:那怎么办?让他们死?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那是父亲的笔迹。
他继续翻。书的后半部分,笔记越来越多。
有一页上写着:马尔萨斯没算利率。
另一页上写着:如果抑制可以操纵,谁操纵?
还有一页上写着:道德约束是什么?谁来约束?约束谁?
最后一页上写着:1856年2月,读完第二遍。还是没找到答案。
塞缪尔合上书,坐在那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织布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他想起父亲的那封信。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父亲想问的是,如果人口可以被操纵,那么谁在操纵?
他想起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斯宾塞。他在伦敦。他在给济贫院送钱。
塞缪尔不知道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它们有关系。
1866年6月。
塞缪尔又去了济贫院。
约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抑制的种类。
塞缪尔:这是什么?
约翰:我自己记的。
塞缪尔翻开看。里面写着:
“抑制1:没有面包。抑制2:没有工做。抑制3:病了没钱看。抑制4:死了没人埋。抑制5:利率太高。抑制6:关税太贵。抑制7:铁路不从这里过。”
下面还有一行:斯宾塞先生送的钱,够买一百条面包。管事嬷嬷说,这是捐助。约翰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塞缪尔看着他。
塞缪尔:你记这些干什么?
约翰:因为我想知道,有多少种。
塞缪尔:知道了有什么用?
约翰看着他。
约翰:知道了,就能算。算出来,就知道为什么。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的马尔萨斯。想起父亲划的那行字:还有呢?
约翰的笔记本上,有七种。第八种,可能是斯宾塞的钱。
1866年7月。
玛丽·安的病又重了。
她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咳出血来。塞缪尔守在床边,端水,换帕子,喂药。
有一天晚上,玛丽·安突然说:你念一段给我听。
塞缪尔:念什么?
玛丽·安:你父亲那本书。
塞缪尔从书架上取下《人口原理》,翻开。
塞缪尔:念哪里?
玛丽·安:他划线的那些。
塞缪尔开始念。
“人口,不受抑制时,以几何级数增长。生活资料,仅以算术级数增长。”
玛丽·安听着。
“任何试图改善穷人处境的法律,最终都会增加人口,从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
玛丽·安:你觉得对吗?
塞缪尔:不对。
玛丽·安: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他没算乔治。
玛丽·安:乔治怎么了?
塞缪尔:乔治不是穷人。他是布店学徒。他去了伦敦,能管账。他母亲也是病死的,但他没死。
玛丽·安沉默。
玛丽·安:乔治是例外?
塞缪尔:不是例外。是算进去的人。
玛丽·安看着他。
玛丽·安:什么算进去?
塞缪尔:马尔萨斯算的是所有人。但每个人不一样。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不会。有些人会走,有些人会留。有些人会被算进去,有些人不会。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玛丽·安:谁算的?
塞缪尔:不知道。
玛丽·安:你以后会算吗?
塞缪尔:会。
玛丽·安:把乔治算进去。
塞缪尔:好。
玛丽·安:把约翰算进去。
塞缪尔:好。
玛丽·安:把那个姓斯宾塞的,也算进去。
塞缪尔看着她。
塞缪尔:他?
玛丽·安:他也在书里。
1866年8月。
乔治要去伦敦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对塞缪尔说:我会写信。
塞缪尔:好。
乔治:你母亲好些了,告诉我。
塞缪尔:好。
乔治:你照顾好她。
塞缪尔:我知道。
乔治看着他。
乔治:你以后也来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