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1.8节 母亲的手(1872年4-6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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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他蹲下来,把信纸贴在墓碑上。

塞缪尔:母亲,我走了。

他站起来,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墓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还在。墓碑还在。雾没有来,阳光很好。

他继续走。

1872年6月22日,清晨。

塞缪尔站在汤布里奇火车站月台上。

他穿着那件新的深灰色晨礼服,戴着黑帽。左手提着那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父亲的马尔萨斯、母亲的铁盒、约翰的信。

火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汤布里奇的房子向后退去。教堂的尖顶。济贫院的灰墙。杂货店的招牌。母亲墓地的那棵老树。

他看见月台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

斯宾塞。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车。

塞缪尔看着他的眼睛。

火车越来越快。斯宾塞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塞缪尔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的信:那个姓斯宾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东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他睁开眼睛。

窗外是陌生的田野。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天空。

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比数字难算。

他想起母亲的话: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尔的话:你相信规律是仁慈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去算了。

1872年6月22日,下午两点,伦敦。

塞缪尔在乔治家住了一晚。

乔治的妻子做了饭,炖牛肉,土豆泥,还有苹果派。和上次一样。乔治的儿子还没出生,但乔治已经在教他算术了。

乔治:等他出生,我教他算账。像你母亲教我那样。

塞缪尔:你记得我母亲怎么教的?

乔治:记得。她说,算账不是算数字,是算人。

塞缪尔沉默。

乔治:你以后会回来吗?

塞缪尔:不知道。

乔治:回来看看。

塞缪尔:好。

那天晚上,塞缪尔睡不着。他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夜。

街上还有灯。马车还在跑。远处有火车的声音。

他想起约翰的信。约翰在白教堂码头。离这儿不远。

但他没时间去了。

明天,他要去剑桥。

1872年6月23日,清晨。

塞缪尔站在利物浦街火车站月台上。

去剑桥的火车还有一个小时。他买了一份报纸,坐在长椅上等。

报纸上有一条新闻:议会通过新法案,授权在伦敦东区扩建码头。白教堂码头将新增三个泊位,预计增加就业两千人。

他看着那行字。

白教堂码头。新增就业两千人。

约翰会在那两千人里吗?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火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伦敦的房子向后退去。工厂,街道,烟囱,密密麻麻的房子。然后是田野,田野,田野。

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他想起汤布里奇。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约翰。想起斯宾塞。

他想起母亲的信:你看见他的时候,别怕。他只是也在算。

他睁开眼睛。

窗外是剑桥。

灰色的石头房子。绿色的草坪。剑河。天鹅。

火车停了。

他站起来,提起皮箱,走下火车。

1872年6月23日,上午十点,剑桥。

塞缪尔站在火车站门口。

阳光很好。街上人很多。学生,教授,商人,女人,孩子。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皮箱,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座桥。桥下是剑河。河上有几只天鹅。

他站在桥上,看着那些天鹅。

他想起母亲的信: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比数字难算。

他想起休厄尔的话:你相信规律是仁慈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到了。

他提起皮箱,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三一学院的大门。

黑色的铁门,两座石狮子。和他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门房还是那个老头,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

塞缪尔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么大。草坪还是那么绿。灰色的石头房子还是那么高。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房子。

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约翰。想起斯宾塞。

他们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只有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提起皮箱,往宿舍楼走去。

1872年6月23日,傍晚。

塞缪尔坐在三一学院E幢3楼的宿舍里。

窗户正对着剑河。河上有几只天鹅。太阳快落山了,河面是金色的。

他把皮箱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衣服。父亲的马尔萨斯。母亲的铁盒。约翰的信。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母亲的笔记,母亲的信,录取通知书,乔治的信,约翰的信,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五英镑八先令。

他拿起母亲的笔记,翻开。

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

下面是他写的那些字:

“1868年4月17日,母亲死了。斯宾塞来了,站在教堂最后一排。他看完了葬礼。然后他走了。”

“1871年6月,斯宾塞又来了。他站在街对面,看了我三秒。然后走了。”

“1872年3月15日,去剑桥的火车上,我看见他站在月台尽头。他看着我。”

“1872年3月18日,从伦敦回来,他又站在月台尽头。他看着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放回铁盒。

他拿起母亲的信,又读了一遍。

读到那句“你看见他的时候,别怕。他只是也在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汤布里奇火车站月台上,斯宾塞又来了。

他也在算。

算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他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剑河静静地流着。天鹅还在。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柠檬硬糖。1869年在伦敦买的那四块里的最后一块。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他想起那个红头发女孩。想起济贫院的那个小孩。想起母亲。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黑了。雾起了。

剑河上的雾,和汤布里奇的不一样。淡一点,薄一点,但还是雾。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边,点起煤油灯。

他打开母亲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

“1872年6月23日,剑桥,三一学院E幢3楼。

母亲,我到了。

窗台上放着你捡的那枚贝壳。我从汤布里奇带来的。

斯宾塞今天又来了。在火车站月台上。他看着我。我没怕。

你说,他也在算。

我不知道他在算什么。

但我会算出来的。

等我算出来,告诉你。”

他合上笔记,把它放回铁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雾。剑河看不见了。天鹅看不见了。

只有煤油灯的光,照出三尺远。

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比数字难算。

他想起母亲的话: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尔的话:你相信规律是仁慈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这儿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雾。

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边,开始算账。

算今天花了多少钱。火车票,晚饭,蜡烛。

算还剩多少钱。五英镑八先令,减掉七先令六便士,还剩四英镑十先令六便士。

算够活多久。够活三个月。

他算完了。

他把账本合上,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下,闭上眼睛。

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但他在心里数着。

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他数到一千的时候,睡着了。

——第1.8节·母亲的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