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他蹲下来,把信纸贴在墓碑上。
塞缪尔:母亲,我走了。
他站起来,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墓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还在。墓碑还在。雾没有来,阳光很好。
他继续走。
1872年6月22日,清晨。
塞缪尔站在汤布里奇火车站月台上。
他穿着那件新的深灰色晨礼服,戴着黑帽。左手提着那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父亲的马尔萨斯、母亲的铁盒、约翰的信。
火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汤布里奇的房子向后退去。教堂的尖顶。济贫院的灰墙。杂货店的招牌。母亲墓地的那棵老树。
他看见月台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
斯宾塞。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车。
塞缪尔看着他的眼睛。
火车越来越快。斯宾塞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塞缪尔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的信:那个姓斯宾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东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他睁开眼睛。
窗外是陌生的田野。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天空。
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比数字难算。
他想起母亲的话: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尔的话:你相信规律是仁慈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去算了。
1872年6月22日,下午两点,伦敦。
塞缪尔在乔治家住了一晚。
乔治的妻子做了饭,炖牛肉,土豆泥,还有苹果派。和上次一样。乔治的儿子还没出生,但乔治已经在教他算术了。
乔治:等他出生,我教他算账。像你母亲教我那样。
塞缪尔:你记得我母亲怎么教的?
乔治:记得。她说,算账不是算数字,是算人。
塞缪尔沉默。
乔治:你以后会回来吗?
塞缪尔:不知道。
乔治:回来看看。
塞缪尔:好。
那天晚上,塞缪尔睡不着。他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夜。
街上还有灯。马车还在跑。远处有火车的声音。
他想起约翰的信。约翰在白教堂码头。离这儿不远。
但他没时间去了。
明天,他要去剑桥。
1872年6月23日,清晨。
塞缪尔站在利物浦街火车站月台上。
去剑桥的火车还有一个小时。他买了一份报纸,坐在长椅上等。
报纸上有一条新闻:议会通过新法案,授权在伦敦东区扩建码头。白教堂码头将新增三个泊位,预计增加就业两千人。
他看着那行字。
白教堂码头。新增就业两千人。
约翰会在那两千人里吗?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火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伦敦的房子向后退去。工厂,街道,烟囱,密密麻麻的房子。然后是田野,田野,田野。
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他想起汤布里奇。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约翰。想起斯宾塞。
他想起母亲的信:你看见他的时候,别怕。他只是也在算。
他睁开眼睛。
窗外是剑桥。
灰色的石头房子。绿色的草坪。剑河。天鹅。
火车停了。
他站起来,提起皮箱,走下火车。
1872年6月23日,上午十点,剑桥。
塞缪尔站在火车站门口。
阳光很好。街上人很多。学生,教授,商人,女人,孩子。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皮箱,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座桥。桥下是剑河。河上有几只天鹅。
他站在桥上,看着那些天鹅。
他想起母亲的信: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比数字难算。
他想起休厄尔的话:你相信规律是仁慈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到了。
他提起皮箱,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三一学院的大门。
黑色的铁门,两座石狮子。和他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门房还是那个老头,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
塞缪尔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么大。草坪还是那么绿。灰色的石头房子还是那么高。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房子。
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约翰。想起斯宾塞。
他们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只有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提起皮箱,往宿舍楼走去。
1872年6月23日,傍晚。
塞缪尔坐在三一学院E幢3楼的宿舍里。
窗户正对着剑河。河上有几只天鹅。太阳快落山了,河面是金色的。
他把皮箱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衣服。父亲的马尔萨斯。母亲的铁盒。约翰的信。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母亲的笔记,母亲的信,录取通知书,乔治的信,约翰的信,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五英镑八先令。
他拿起母亲的笔记,翻开。
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
下面是他写的那些字:
“1868年4月17日,母亲死了。斯宾塞来了,站在教堂最后一排。他看完了葬礼。然后他走了。”
“1871年6月,斯宾塞又来了。他站在街对面,看了我三秒。然后走了。”
“1872年3月15日,去剑桥的火车上,我看见他站在月台尽头。他看着我。”
“1872年3月18日,从伦敦回来,他又站在月台尽头。他看着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放回铁盒。
他拿起母亲的信,又读了一遍。
读到那句“你看见他的时候,别怕。他只是也在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汤布里奇火车站月台上,斯宾塞又来了。
他也在算。
算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他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剑河静静地流着。天鹅还在。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柠檬硬糖。1869年在伦敦买的那四块里的最后一块。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他想起那个红头发女孩。想起济贫院的那个小孩。想起母亲。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天黑了。雾起了。
剑河上的雾,和汤布里奇的不一样。淡一点,薄一点,但还是雾。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边,点起煤油灯。
他打开母亲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
“1872年6月23日,剑桥,三一学院E幢3楼。
母亲,我到了。
窗台上放着你捡的那枚贝壳。我从汤布里奇带来的。
斯宾塞今天又来了。在火车站月台上。他看着我。我没怕。
你说,他也在算。
我不知道他在算什么。
但我会算出来的。
等我算出来,告诉你。”
他合上笔记,把它放回铁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雾。剑河看不见了。天鹅看不见了。
只有煤油灯的光,照出三尺远。
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比数字难算。
他想起母亲的话: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尔的话:你相信规律是仁慈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这儿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雾。
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边,开始算账。
算今天花了多少钱。火车票,晚饭,蜡烛。
算还剩多少钱。五英镑八先令,减掉七先令六便士,还剩四英镑十先令六便士。
算够活多久。够活三个月。
他算完了。
他把账本合上,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下,闭上眼睛。
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但他在心里数着。
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他数到一千的时候,睡着了。
——第1.8节·母亲的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