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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3年1月,剑桥。
雪停了。塞缪尔站在三一学院E幢3楼的窗前,看着剑河。河面结了薄冰,天鹅站在冰上,一动不动。
窗台上放着那枚贝壳。灰白色,边缘磨得很光滑。母亲在多佛尔海边捡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一点整。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表盘上有两道裂纹。一道是1878年摔的,一道是更早的——母亲死那年,他从书桌上碰落的。两道裂纹交叉在一起,像一张网。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
有人敲门。
塞缪尔: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论文。
年轻人:韦斯特莱克先生?导师让我送这个来。
塞缪尔接过论文。封面写着:《社会统计学导论》课程大纲。
年轻人:您选修了这门课?
塞缪尔:嗯。
年轻人:凯特莱的课?
塞缪尔:凯特莱的课。
年轻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年轻人:您知道凯特莱是谁吗?
塞缪尔:阿道夫·凯特莱。比利时人。皇家天文台台长。发明了“社会物理学”。
年轻人愣了一下。
年轻人:您读过?
塞缪尔:读过。
年轻人走了。
塞缪尔把大纲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本周阅读材料——凯特莱《社会物理学》第一章,“论平均人”。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平均人。
他想起济贫院那些孩子。想起托马斯,艾米莉,约翰。想起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死得早,有的活得久。有的去了伦敦,有的留在汤布里奇。
平均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读了。
1873年1月15日。
塞缪尔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凯特莱的《社会物理学》。
他读了一下午。读到这一段时,他停下来:
“个体随机波动,整体服从规律。平均人是社会的理想类型。偏离平均的人,是误差。”
他拿起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
“误差?谁定义的?”
他又往下读。
“平均人的身高、体重、寿命、犯罪倾向,都可以计算。掌握了平均人,就掌握了社会。”
他继续写:
“掌握了平均人,就能掌握谁该活,谁该死?”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黑了。图书馆里点起了煤油灯。几个学生坐在远处,低头看书。
塞缪尔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约翰。想起约翰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四十七种抑制。每一种抑制,都在杀死一些人,留下另一些人。
他想起斯宾塞。想起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站在月台尽头,看着他。
平均人。
谁是谁的平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要问。
1873年1月20日。
塞缪尔去上第一节课。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学生。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姓迈耶,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他在黑板上写下:阿道夫·凯特莱,1796-1874。
迈耶:凯特莱先生是统计学的奠基人之一。他最早提出,社会现象存在规律。犯罪、自杀、婚姻——这些看似随机的事件,在统计上呈现出惊人的稳定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中间高,两边低。
迈耶:正态分布。凯特莱用它描述人类的身高、体重。后来他发现,道德特征也服从这个分布。平均人——l'homme moyen——是社会的理想类型。偏离平均的人,是误差。
塞缪尔举手。
迈耶:韦斯特莱克先生?
塞缪尔:如果平均人是理想,那么偏离平均的人,应该被修正吗?
教室里安静了。
迈耶看着他。
迈耶: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塞缪尔:凯特莱说,平均人是理想。理想意味着应该被追求。那偏离理想的人,是不是应该被改变?被纠正?被消除?
迈耶沉默了一会儿。
迈耶:凯特莱没有说应该。他说的是事实。
塞缪尔:事实和应该,能分开吗?
迈耶:……
迈耶没有回答。
下课了。学生们陆续离开。塞缪尔坐在座位上,没动。
迈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迈耶:你刚才那个问题,谁教你的?
塞缪尔:没人教。自己想的。
迈耶: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塞缪尔:死了。
迈耶沉默。
迈耶:你来我办公室。
1873年1月20日,下午。
迈耶的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他让塞缪尔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迈耶: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年轻时也问过。
塞缪尔看着他。
迈耶:我在柏林读书的时候,读过凯特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如果平均人是理想,那偏离的人怎么办?谁来决定谁偏离?谁来执行修正?
塞缪尔:您找到答案了吗?
迈耶:没有。
塞缪尔沉默。
迈耶:但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塞缪尔:什么?
迈耶:凯特莱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描述了一个现象。怎么用这个现象,不是他的问题。
塞缪尔:那是谁的问题?
迈耶看着他。
迈耶:是使用它的人的问题。
1873年1月25日。
塞缪尔在图书馆遇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塞缪尔经过的时候,看见书脊上的字:高尔顿,《遗传的天才》。
他停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三十多岁,瘦,眼睛很深,戴着金边眼镜。
那人:你认识这本书?
塞缪尔:听说过。
那人:读过吗?
塞缪尔:没有。
那人:想读吗?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
塞缪尔:想。
那人把书递给他。
塞缪尔接过,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弗朗西斯·高尔顿,1869。
他翻了几页。读到一段话:
“天才的分布,服从正态律。天才的父母,往往也是天才。这说明,智力是遗传的。”
他合上书,还给那人。
那人:怎么样?
塞缪尔:数据不够。
那人愣了一下。
那人:什么?
塞缪尔:他用的样本太小。都是名人。名人的孩子,本来就有更多机会。不能证明是遗传。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人:你叫什么?
塞缪尔:塞缪尔·韦斯特莱克。
那人:我叫弗朗西斯·高尔顿。
塞缪尔看着他。
高尔顿。
他想起那本书的作者。
高尔顿笑了。
高尔顿:你不用这么看我。我只是来剑桥讲学。
塞缪尔没有说话。
高尔顿:你刚才说数据不够。那你觉得,需要多少数据?
塞缪尔:至少三代。至少一千个家庭。要控制环境变量。
高尔顿:控制环境变量?
塞缪尔:嗯。穷人的孩子和富人的孩子,机会不一样。不能直接比。
高尔顿沉默了一会儿。
高尔顿:你多大?
塞缪尔:十九。
高尔顿:十九岁,想这些?
塞缪尔:嗯。
高尔顿看着他,看了很久。
高尔顿:你以后会来找我的。
他走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1873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