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歇尔:我考了第二十三名。
塞缪尔:嗯。
马歇尔:够不上奖学金。
塞缪尔沉默。
马歇尔:我父亲是银行职员,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了。没有奖学金,我下学期就得退学。
塞缪尔:你想学什么?
马歇尔:经济学。我想研究穷人为什么穷,富人为什么富。
塞缪尔看着他。
马歇尔:你在济贫院待过,见过穷人。你教过我概率。你比我懂。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
塞缪尔:我有一笔钱。不多。可以借你。
马歇尔愣了一下。
马歇尔:你?
塞缪尔:母亲死后,留了一点。我一直没用。
马歇尔:多少?
塞缪尔:四十英镑。够你交一年学费。
马歇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马歇尔:你为什么帮我?
塞缪尔想了想。
塞缪尔:因为你想知道穷人为什么穷。
马歇尔沉默。
马歇尔:我以后还你。
塞缪尔:不用。算我母亲教的。
1875年2月。
塞缪尔把钱给了马歇尔。四十英镑。是他从母亲的遗产里拿的。
马歇尔写了借条。塞缪尔把借条放进铁盒,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马歇尔:等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塞缪尔:随你。
马歇尔:你以后需要什么,找我。
塞缪尔:好。
马歇尔走了。
塞缪尔站在窗边,看着剑河。冰化了,天鹅回来了。
1875年3月。
塞缪尔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剪报。
剪报是从《泰晤士报》上剪下来的。标题是:斯宾塞公司收购伯明翰西南地块,面积达八百英亩。
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句话:斯宾塞公司计划三年内开发该地块,预计收益将创纪录。
塞缪尔看着那行字。
八百英亩。三年内开发。预计收益创纪录。
他想起母亲笔记上的那些记录。1856年,铁路债券。1864年,济贫院捐助。1868年,葬礼。1872年,火车站。1873年,出站口。1874年,剪报。1875年,八百英亩。
九年了。
那个人一直在寄。
他到底在等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在算。
他把剪报夹进母亲的笔记里。
1875年4月。
塞缪尔收到学院的正式通知:留任初级研究员,年薪八十英镑,从十月开始。
他把通知看了三遍。然后他折好,放进铁盒。
1875年4月17日。
母亲逝世七周年。
塞缪尔请了假,坐火车回汤布里奇。
他站在母亲墓前,放了一束白玫瑰。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史密斯太太家。
老太太耳朵更不好了,大声喊着说话。
史密斯太太:你又回来了!每年都回来!
塞缪尔:嗯。
史密斯太太:你母亲那台织布机,还在我屋里。你要看看吗?
塞缪尔:好。
他走进里屋,站在织布机前。上面的灰更厚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踏板。
冰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走出屋子。
史密斯太太追出来,递给他一封信。
史密斯太太:这个,又有人塞进门缝里。
塞缪尔接过。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剪报。
和上次一样。斯宾塞公司。伯明翰土地。三年内开发。
他把剪报折好,放进口袋。
1875年4月18日。
塞缪尔回到剑桥。
他坐在宿舍里,把那张剪报夹进母亲的笔记。
然后他翻开笔记,看着前面那些记录。九年了。每一年的剪报都在。每一年的红圈都在。
他想起母亲的信:那个姓斯宾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东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他还会来。
他来了九年了。
塞缪尔合上笔记。
窗外,剑河静静地流着。天鹅在水面上游。阳光很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一点整。
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枚贝壳。
灰白色,边缘磨得很光滑。母亲的手摸过的地方。
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贝壳,翻开一本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
“1875年4月18日,剑桥。
第十一名。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母亲,你在的时候,会说够好了吗?
马歇尔借了四十英镑。他会还的。不是钱,是问题。他想知道穷人为什么穷。
斯宾塞还在寄。第九年了。八百英亩。三年内开发。他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还在算。
明年,我要进前十。”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剑河的雾起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雾。
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边,点起煤油灯,继续算题。
算到十一点。
给怀表上弦。
睡觉。
在心里数织布机的声音。
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数到一千的时候,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她说: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还是不懂。
但他知道,他还在算。
1875年5月。
塞缪尔收到一封信。是从伦敦寄来的,署名是乔治。
“塞缪尔:
听说你留校了。恭喜。
小乔治会背乘法表了。我教他的,像你母亲教我那样。
你什么时候来伦敦,一定来住。
乔治”
塞缪尔回信:
“乔治:
谢谢。小乔治背到几了?
塞缪尔”
1875年6月。
期末考试结束了。塞缪尔帮导师改卷子,赚了五英镑。
他把钱放进铁盒。
晚上,他坐在宿舍里,算账。
这一年:工资八十英镑,改卷子五英镑,支出六十二英镑。结余二十三英镑。
他在母亲的笔记上写:
“1875年,结余二十三英镑。够活五个月。母亲,我还在算。”
合上笔记。
窗外,剑河的雾散了。月光照在河面上,银白色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条河。
他想起父亲的话:时间比数字难算。
他想起母亲的话: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尔的话:别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话: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应该看着他。
他想起斯宾塞。
那个人还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一点整。
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放回口袋。
他站在窗边,看着月光下的剑河。
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边,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下,闭上眼睛。
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但他在心里数着。
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数到一千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2.4节·数学荣誉学位考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