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3.1节 布思的邀请(1879年1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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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1月25日,剑桥。

信差又来了。这次是两封信。

第一封是布思的回信。时间地点:2月3日,伦敦,白教堂区,圣裘德学校。见面详谈。

第二封是伦敦的邮戳,没有署名。塞缪尔拆开,里面是一张剪报。

《泰晤士报》,1月24日,第三版。标题:东区冬季贫困加剧,慈善组织呼吁紧急募捐。

下面有一段手写的字:

“博士,您要去看黑色的人了。替我看一眼。白教堂码头,那些数碎玻璃的孩子,还在不在。——一个等您回信的人”

塞缪尔看了三遍。

他把剪报夹进母亲的笔记。

1879年1月26日。

塞缪尔在图书馆查资料。伦敦东区。白教堂。斯特普尼。贝思纳尔格林。

数字是冷的:

1871-1881年,东区人口增长37%。白教堂区每平方英亩住28人——西区的四倍。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千分之二百四十七。西区:六十二。

码头工人周薪:天气好时22先令,下雨时12先令,封港时0先令。

爱尔兰移民抵达当天,高利贷利率从12%涨到35%。

他把这些数字抄进笔记本。黑色的墨水,蓝色的格子。数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检阅的兵。

他想起1869年的展览。那张黑色地图。讲解员说:黑色代表最贫困阶级——偶得收入、半犯罪。

他问:统计能预测一个人会不会变成黑色吗?

讲解员没回答。

现在他自己要去看了。

1879年1月28日。

西奇威克来敲门。

塞缪尔:请进。

西奇威克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西奇威克:布思回信了?

塞缪尔:是。

西奇威克:你去?

塞缪尔:去。

西奇威克沉默了一会儿。

西奇威克:你知道布思调查的资助方有哪些吗?

塞缪尔:不知道。

西奇威克:自由党议员。慈善组织。还有一些——银行家。匿名捐款。

塞缪尔看着他。

西奇威克:我只是告诉你。不是劝你别去。

塞缪尔:我知道。

西奇威克:你知道什么?

塞缪尔:知道您还在看着我。

西奇威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别的什么。

西奇威克:1876年我说,如果不能阻止你,至少应该看着你。你还记得。

塞缪尔:记得。

西奇威克:我现在还是看着你。不是想阻止你。是想知道你最后会算出什么。

他把手里的书放在门边的桌上。是凯特莱的《社会物理学》,1870年版。

西奇威克:你1873年批过这本书。当时休厄尔说你要么成为最伟大的统计学家,要么成为最危险的。我想看看,他说对了没有。

他走了。

塞缪尔站在门口,很久。

他拿起那本书。扉页上有西奇威克的签名:H. Sidgwick, 1870.

他把书放在书架上。和母亲的笔记并排。

1879年1月30日。

塞缪尔去三一学院财务处支取差旅费。每周津贴之外,额外申请了五英镑。

办事员:去多久?

塞缪尔:不知道。

办事员:干什么?

塞缪尔:调查。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开了支票。

五英镑。够一个东区家庭活三个月。

塞缪尔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

1879年1月31日。

晚上,塞缪尔收拾行李。

一只旧皮箱,1872年入学时买的。边角磨白了,但还能用。

放进三件衬衫、两套换洗内衣、一双备用鞋。一本空白笔记本、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计算尺。

母亲的钢笔。母亲的怀表。

那枚贝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用手帕包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剑桥的夜。

明天是2月1日。大东部铁路,上午8:15,去伦敦。

他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不知道自己会记下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见那个“等回信的人”。

但他知道,母亲等过。父亲等过。斯宾塞还在等。

轮到他去看了。

1879年2月1日,上午7:30。

塞缪尔提着皮箱,走出三一学院大门。

门房大爷看见他:博士,出远门?

塞缪尔:是。

门房大爷:伦敦?

塞缪尔:是。

门房大爷:办什么事?

塞缪尔:调查。

门房大爷点点头,没再问。递过来一个小纸包:路上吃。我老伴做的。

塞缪尔接过。纸包是热的。两个煮鸡蛋,一片黄油面包。

塞缪尔:谢谢。

门房大爷:早点回来。您的信我都给您收着。

塞缪尔:好。

他往火车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一学院的尖顶在晨雾里,灰蒙蒙的。

他想起1872年,母亲送他到这里。她说:剑桥很远。他说:火车三小时。她没再说话。

现在他要去更远的地方。火车也是三小时。但那个地方,母亲没去过。

他继续走。

1879年2月1日,上午8:15。

火车开了。

塞缪尔靠窗坐着,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但他没写。他看着窗外。

剑桥的尖顶越来越小,然后没了。田野。村庄。工厂的烟囱。一排排低矮的房子,灰的,挤在一起。

越往南,房子越挤。烟囱越多。天越灰。

他想起母亲的笔记:伯明翰,西南地块,议会审批延迟三年。1872年信息,1875年兑现。

信息提前三年,收益率270%。

她从未交易。她只是记录。

火车开了一个半小时。窗外的房子变成连绵不断的灰色海洋。屋顶挨着屋顶,烟囱挨着烟囱。看不见树,看不见田野,看不见天空。

东区快到了。

1879年2月1日,上午11:30。

利物浦街车站。

塞缪尔提着皮箱走出站。风里有煤灰味、鱼腥味、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后来他知道,那是几千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一个厕所、一个通风口的气味。

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的街道。

窄。挤。人来人往。男人穿着粗布衣服,女人裹着头巾,孩子在脚边跑来跑去——光着脚,脸上有煤灰。

他想起1869年的展览。那些黑色街区。现在他站在黑色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布思的信,又看了一遍。白教堂区,圣裘德学校。怎么走?

他问了一个报童。报童看了他一眼:先生,您是来调查的?

塞缪尔:你怎么知道?

报童:您穿的衣服。还有您手里的皮箱。来这儿的先生,都是来调查的。

他指了一个方向。塞缪尔说谢谢,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报童还在看他。

塞缪尔:你叫什么?

报童:汤姆。

塞缪尔:汤姆,你住哪儿?

报童指了指一条巷子:里面,第三个门。

塞缪尔:你多大了?

报童:十一。

塞缪尔:上学吗?

报童笑了一下:先生,我每天卖报,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赚六个便士。家里五口人等我买面包。您说上学吗?

塞缪尔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便士,递给报童。

报童愣了一下,接过,跑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1879年2月1日,中午12:30。

圣裘德学校。

一栋两层的旧砖楼,墙上爬满煤灰。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不是在玩,是在抢一块面包。

塞缪尔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有人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灰色长裙,围裙上有面粉。

女人:您是韦斯特莱克先生?

塞缪尔:是。

女人:布思先生等您呢。请进。

她带他进去。走廊很窄,两边是教室。门开着,他看见里面坐满了孩子——不是坐,是挤。长条凳上挤了四五个,还有的坐在地上。老师在前面念什么,孩子们跟着念。

女人:这是二年级。四十七个孩子。教室本来只能坐三十个。

塞缪尔没说话。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女人敲了敲门:布思先生,韦斯特莱克先生到了。

一个男人站起来。四十多岁,深色西装,戴金边眼镜,头发整齐地向后梳。他走过来,伸出手。

查尔斯·布思:韦斯特莱克先生,欢迎。我是查尔斯·布思。

塞缪尔握住他的手。很稳,不紧不松。

布思:西奇威克教授给我写过信,说您是剑桥最出色的年轻统计学家。我看了您1876年的论文,《偶然性与选择》。很有启发。

塞缪尔:谢谢。

布思: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