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好。
布思示意那女人倒茶。她出去了。
布思请塞缪尔坐下。办公室很小,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堆满文件、地图、账本。
布思:您看过我寄的材料吗?
塞缪尔:看过一些。东区的人口数据,住房密度,死亡率。但我需要更多。
布思笑了:您和西奇威克教授说的一样。他说您会说“我需要数据”。
塞缪尔没说话。
布思:您要什么数据?
塞缪尔:码头工人的周薪记录。按码头、按工种、按季节分开。移民到达的船期表,爱尔兰的、德国的、意大利的。当铺的抵押记录。救济院的入院登记。警察局的拘捕记录。教堂的出生和死亡登记。
他顿了顿:还有,那些不被记录的数据。
布思:不被记录?
塞缪尔:码头工头从工人工资里抽成的比例。警察收的“治安维持费”。高利贷的利率——不是当铺的,是巷子里的。还有——
他停了一下。
布思:还有什么?
塞缪尔:那些名字。被统计删除的名字。
布思沉默了一会儿。
布思:韦斯特莱克先生,您知道这些数据有多难拿吗?
塞缪尔:知道。
布思:有些数据,不是难拿,是不能拿。工头不会告诉您他抽了多少成。警察不会告诉您他收了多少钱。高利贷不会让您记他的账本。
塞缪尔:我知道。
布思:那您为什么还要?
塞缪尔:因为那些不被记录的信号,才是真正决定人怎么活的东西。
布思看着他,很久。
布思:西奇威克教授说得对。您是我要找的人。
那女人端茶进来。两杯红茶,冒着热气。
塞缪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淡的,没有剑桥的浓。糖也没放。但他没说话。
布思:调查从3月开始。先做白教堂区,然后是斯特普尼,然后是贝思纳尔格林。每个街区,每条街,每栋楼。房租、人口、职业、收入、子女数量、死亡年龄。都要记。
塞缪尔:记多少?
布思:能记多少记多少。我们不是在抽样,是在描摹整个东区。
塞缪尔:描摹整个东区。
布思:对。把它画成一张地图。黑色的、深蓝的、浅蓝的、粉红的。让伦敦看见,帝国最富有的城市底下,住着什么人。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1869年那张地图。想起母亲沉默的火车。想起她说: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布思:韦斯特莱克先生?
塞缪尔抬起头:什么时候开始?
布思:3月1日。您先来这儿,我派人带您去码头。有一个工头,识字,愿意帮忙。他叫托马斯·莫兰。
塞缪尔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托马斯·莫兰,工头,码头。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跟他多久。
1879年2月1日,下午4:00。
塞缪尔从圣裘德学校出来。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开始关门,有男人从巷子里出来,往码头方向走——夜班。
他站在街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剑桥的火车是晚上7:30。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只是走。
路过一条巷子,他停下来。巷子里蹲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穿着改小的粗布院服,蹲在地上数什么。
塞缪尔走近两步。男孩在数碎玻璃。嘴里念念有词,用手指点着:一、二、三、四、五……
他想起那个报童。想起布思说的“描摹整个东区”。想起母亲说的“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人,替你记住的人”。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数到十七,抬起头,看见他。
他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男孩低下头,继续数。
塞缪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不知道五年后,这个男孩会站在三一学院门房,说“我叫查理。没有姓”。
他不知道四十年后,这个男孩会成为唯一替他记住所有名字的人。
他只知道,天黑了。该回车站了。
1879年2月1日,晚上7:30。
火车开了。
塞缪尔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伦敦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然后没了。田野,村庄,工厂的烟囱,一排排低矮的房子。
他把笔记本翻开。今天记了什么?
布思的办公室。红茶。3月1日开始。托马斯·莫兰。
还有那个报童。汤姆。十一岁。六个便士一天。五口人等他买面包。
还有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他没记他的名字。他甚至没问。
他合上笔记本。
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八点十五。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表盘上的三道裂纹,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像三条河。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
窗外,剑桥的尖顶出现了。灰蒙蒙的,在夜里,像是浮在半空。
他想起1872年,母亲送他到这里。她说:剑桥很远。他说:火车三小时。
现在他知道,真正的距离不是三小时。真正的距离是,他在火车上,母亲在坟墓里,而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还在巷子里数着。
他闭上眼睛。
织布机的声音没有响。但他听见别的什么了。
是东区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码头工人的脚步声,当铺的钟声,教堂的丧钟。
他还没去,但已经听见了。
1879年2月1日,晚上10:15。
三一学院。E幢3楼。
塞缪尔推开门。屋里很冷。煤油灯没点,窗开着,风灌进来。
他放下皮箱,走到窗边,关上窗。
窗台上没有贝壳。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贝壳在皮箱里。
他打开皮箱,取出那枚贝壳。灰白色,在手心里,冰的。
他把它放回窗台。
然后他点起煤油灯,坐在书桌前,翻开母亲的笔记。
在最后一页,他写道:
“1879年2月1日,伦敦东区。
我今天去了白教堂。看见了黑色的街。看见了挤在教室里的孩子。看见了数碎玻璃的男孩。
布思说,要描摹整个东区。画成地图。黑色、深蓝、浅蓝、粉红。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画出它。
但我知道,我要去看了。
母亲,你说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我今天站在黑色里。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们看我的衣服,看我的皮箱,看我手里的信。他们知道我是来调查的。
我穿得和他们不一样。我住得和他们不一样。我吃得和他们不一样。我明天可以回剑桥,他们不能。
这不是统计能算出的距离。这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要去算了。
替他们算。替汤姆算。替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算。
还有,那个等回信的人——我还没找到他。
也许在东区。也许不在。
但我记着了。
——S.W.”
他合上笔记。
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一点整。
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放回口袋。
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下,闭上眼睛。
东区的声音还在。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码头工人的脚步声,当铺的钟声,教堂的丧钟。
他在心里数着。
一百下。一条街。一百下。一栋楼。一百下。一户人家。
数到一千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数碎玻璃的男孩。
他想起他的眼睛。在巷子口,抬起头,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他在想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3月1日,他会再去。
去找那个男孩。去找汤姆。去找托马斯·莫兰。
去找那些黑色的人。
1879年2月2日。
早晨,塞缪尔去图书馆还书。西奇威克在楼梯口等他。
西奇威克:回来了?
塞缪尔:是。
西奇威克:怎么样?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
塞缪尔:有一个报童,十一岁,每天赚六个便士。家里五口人等他买面包。
西奇威克没说话。
塞缪尔:他说,您说上学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西奇威克:您回答了?
塞缪尔:没有。我给了他两个便士。
西奇威克:然后?
塞缪尔:他跑了。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西奇威克:塞缪尔,您去东区,不是为了给报童两个便士。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为什么会有报童需要那两个便士。
塞缪尔看着他。
西奇威克:别把自己算成局外人。您是局内人。从您决定去看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走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上楼,还书,回宿舍。
他翻开笔记本,在“汤姆”旁边加了一行字:
“1879年2月1日,利物浦街车站。十一岁。六个便士一天。五口人。没上学。我给了两个便士。他跑了。”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剑河静静地流着。天鹅在水面上游。
距离3月1日,还有27天。
——第3.1节·布思的邀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