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3.8节 姜饼与一个名字(1880年3月1日—3月20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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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0年3月1日。肯辛顿寓所。晨。

塞缪尔醒来时,窗外天刚亮。

他躺着,右手伸进背心口袋——怀表还在。铅笔还在。

那支两便士的铅笔,笔杆光光的。还没用过。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昨天写的那个名字还在——约翰·莫兰。1880年2月29日。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算。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他把纽约数据和利物浦数据对齐。1878年1月到1880年2月,二十六个月的数字。出港人数。码头周薪。滞后区间。

他算了七个小时。中间没有吃东西。

下午四点,他算完最后一组。

铅笔停在纸上。

相关系数:-0.69。每百名移民抵达纽约,码头周薪下降约1.0便士。

和利物浦的结果一致。模型在两个城市成立。

他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肯辛顿的下午。阳光照在贝壳上。暗白色的光。

他站了很久。

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模型验证通过。利物浦-纽约双城检验,相关系数稳定在-0.70左右。

预计收益率:12%至17%。

下一步:实盘测试。买入利物浦港务债券,持有四周,卖出。

他写完了。把铅笔放下。

然后他拿起那支笔,又写了一句:

三千名码头工人,每人每周少1先令,就是三千先令。三千先令里有17%是我的。

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

没有划掉。

1880年3月3日。下午。巴林银行。

塞缪尔把验证结果放在爱德华·巴林桌上。三页纸。图表。相关系数。结论。

巴林看完了。抬头看他。

巴林:您确定?

塞缪尔:确定。

巴林:那我们现在可以买了?

塞缪尔:可以。

巴林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塞缪尔。

巴林:这是授权书。您可以动用账户里的五千英镑。买入利物浦港务债券。持有四周。到期卖出。

塞缪尔接过便签。看着上面的字。

巴林:您在看什么?

塞缪尔:您不问谁在付这17%?

巴林愣了一下。

巴林:……您上次问过了。我还没想好怎么答。

塞缪尔:我也没想好。

巴林:那您打算怎么办?

塞缪尔:先买。然后再说然后。

巴林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巴林:博士,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统计学家。别人算完了就买。您算完了,站在门口,不进去。

塞缪尔没有说话。

巴林:您站在门口,看见什么了?

塞缪尔沉默了三秒。

塞缪尔:看见三千个人。每个人少1先令。

巴林:然后呢?

塞缪尔:然后我不知道。

巴林:不知道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这三千先令,够不够买一块姜饼。

巴林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

塞缪尔把授权书放进公文包。站起来。准备走。

巴林:博士。

塞缪尔停下。

巴林:您什么时候开始买?

塞缪尔:明天。

巴林:好。两周后我去苏格兰。您给我写信。告诉我赚了多少。

塞缪尔:好。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出巴林银行大门。

外面是金融城的街道。马车,行人,穿黑大衣的先生们,戴帽子的女士们。没有人看他。

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两便士的铅笔。笔杆还是光光的。

他握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白教堂方向走。

1880年3月3日,下午四点四十分。他站在白教堂市场的一家杂货铺门口。

铺子里卖姜饼。一便士一块。用油纸包着。

他买了一块。

卖东西的女人问:先生,送人的?

他说:是。

女人用油纸把姜饼包好,递给他。

他把姜饼放进口袋。左边那个口袋。和怀表一起。和那支两便士的铅笔一起。

然后他往码头走。

走到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吊车还在转。工人还在装卸货物。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推车,有人站在边上等活。

他站在仓库门口,那个他站过七分钟的位置。

等了很久。

莫兰今天不在。约翰也不在。

一个老工人走过来。六十多岁,背微驼,手里拿着烟斗。

老工人:先生,您找谁?

塞缪尔:找托马斯·莫兰。还有他表弟。约翰。

老工人:托马斯今天休息。约翰?约翰今天也没来。

塞缪尔:他去哪了?

老工人:不知道。可能去救济院领面包了。他姨病了,家里揭不开锅。

塞缪尔沉默。

老工人:先生,您是他们的什么人?

塞缪尔:……认识的人。

老工人:哦。那您明天来吧。明天他们应该都在。

塞缪尔:好。

他没有走。站在那儿。

老工人看着他,抽了一口烟。

老工人:先生,您口袋里装的什么?鼓鼓的。

塞缪尔:姜饼。

老工人:姜饼?

塞缪尔:答应给约翰带的。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烟斗里的烟灰落了一点。

老工人:先生,您知道救济院在哪吗?

塞缪尔:知道。

老工人:那您不如现在去。约翰领面包,一般五点三刻到六点一刻。现在六点,兴许还能碰上。

塞缪尔沉默了三秒。

塞缪尔:好。

他转身走了。

1880年3月3日,傍晚六点十分。白教堂救济院门口。

塞缪尔站在街对面。看着救济院的铁门。

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有人在排队。大多是女人和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碗或布袋。

他没有看见约翰。

他等了二十分钟。

六点半,铁门关上了。最后一个人走出来,是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小块面包。

还是没有约翰。

他走过去。问门口的一个年轻女人:请问,今晚有没有一个叫约翰·莫兰的年轻人来过?二十出头,码头工人。

年轻女人摇头:不认识。我今天第一次来。

另一个女人说:约翰?是不是那个腿有点瘸的?

塞缪尔:他不瘸。

女人:那我不知道。

塞缪尔站在救济院门口。天完全黑了。煤气灯亮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姜饼。油纸包着,还是温的。

他没有拿出来。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1880年3月4日。下午。码头。

塞缪尔又去了。

托马斯·莫兰今天在。正在记账。右手握着铅笔,嘴唇叼着铅笔的另一头。铅笔上有四十七个牙印。

他看见塞缪尔,愣了一下。放下笔。走过来。

莫兰:博士。

塞缪尔:莫兰。

莫兰:您怎么来了?

塞缪尔:路过。

莫兰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塞缪尔:你表弟呢?

莫兰:约翰?他今天也没来。

塞缪尔:他怎么了?

莫兰沉默了几秒。

莫兰:他姨死了。昨天的事。

塞缪尔没有说话。

莫兰:穷病。拖了三个月。请不起医生。昨天凌晨走的。

塞缪尔站着。手在口袋里。握着那块姜饼。

莫兰:约翰今天在处理后事。明天可能也不来。

塞缪尔:……我知道了。

莫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莫兰:博士,您找我表弟有事?

塞缪尔:没有。

莫兰:那您问他是为什么?

塞缪尔沉默。

莫兰:博士?

塞缪尔:我答应给他带姜饼。

莫兰愣了一下。

莫兰:……姜饼?

塞缪尔:上次来,他说让我带块姜饼。说他姨说,记性好的人吃姜饼,会更好。

莫兰沉默了很久。

莫兰:他姨去年说这话的。那时候他还在学写字。

塞缪尔没有说话。

莫兰:他姨还活着的时候,总说他记性好。让他多记点数字,以后有用。

塞缪尔站着。

莫兰:博士,您那姜饼呢?

塞缪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姜饼。油纸包着。压扁了一点。

莫兰接过姜饼。看着它。

莫兰:他能吃上这个,高兴死。

塞缪尔没有说话。

莫兰把姜饼还给他。

莫兰:您自己给他。他明天应该来。

塞缪尔:好。

他把姜饼放回口袋。左边那个口袋。和怀表一起。和那支两便士的铅笔一起。

莫兰看着他。

莫兰:博士,您就为这个来的?

塞缪尔:是。

莫兰沉默。转过身,看着泰晤士河。灰蒙蒙的。对岸的仓库灰蒙蒙的。

莫兰:博士,您知道码头工人周薪降了多少吗?

塞缪尔:知道。

莫兰:知道是谁让爱尔兰人来的吗?

塞缪尔沉默。

莫兰:不知道也没关系。弟兄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周薪降了。只知道有人比他们早知道。

塞缪尔:我知道。

莫兰回头看他。

莫兰:您知道什么?

塞缪尔:我知道是谁让爱尔兰人来的。

莫兰:谁?

塞缪尔:土豆。土豆没长出来。

莫兰愣了一下。

莫兰:……什么?

塞缪尔:1879年爱尔兰马铃薯歉收。收成比前五年均值下降41%。他们没有吃的。只能走。

莫兰听着。没说话。

塞缪尔:不是谁让的。是没得选。

莫兰沉默了很久。

莫兰:博士,您说这些,弟兄们听不懂。他们只知道周薪降了。

塞缪尔:我知道。

莫兰:那您来码头,是为什么?算完数据了?

塞缪尔:算完了。

莫兰:算出什么了?

塞缪尔:算出可以买利物浦港务债券。持有四周。赚12%到17%。

莫兰:……然后呢?

塞缪尔:然后我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