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看着他。目光复杂。
莫兰:博士,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别人算完了,就走了。您算完了,站在这儿。站在这儿干什么?
塞缪尔沉默了三秒。
塞缪尔:等人。
莫兰:等谁?
塞缪尔:等你表弟。给他姜饼。
莫兰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泰晤士河。灰蒙蒙的。
1880年3月5日。下午。码头。
约翰·莫兰来了。
塞缪尔站在仓库门口。看见他走过来。二十出头,手脚麻利,但今天走得很慢。眼睛红红的。
约翰看见他,愣了一下。走过来。
约翰:先生。
塞缪尔:约翰。
约翰:表哥说您昨天来过。
塞缪尔:是。
约翰:您找我?
塞缪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姜饼。油纸包着。压得更扁了。
约翰看着姜饼。没接。
约翰:先生,我姨昨天死了。
塞缪尔:我知道。
约翰:她说想吃姜饼。我没钱买。
塞缪尔没有说话。
约翰:我攒了两周。攒了三便士。想买一块。还没买,她就死了。
塞缪尔站着。
约翰:先生,这块姜饼,您留着吧。
塞缪尔:为什么?
约翰:我现在吃了,也救不活她。
塞缪尔沉默。
约翰:您吃了吧。算我姨吃的。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把姜饼放回口袋。左边那个口袋。和怀表一起。和那支两便士的铅笔一起。
约翰看着他。
约翰:先生,您上次说,每天学三个字,一年就一千个。是真的吗?
塞缪尔:是真的。
约翰:那您能教我吗?
塞缪尔:可以。
约翰:现在?
塞缪尔:现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两便士的铅笔。笔杆光光的。还没用过。
他把铅笔递给约翰。
约翰接过铅笔。看着它。
约翰:先生,这是新的?
塞缪尔:是。还没用过。
约翰:您留着用的?
塞缪尔:给你的。
约翰愣了一下。看着那支笔。光光的笔杆。没有牙印。没有磨损。
约翰:先生,这太贵了。两便士呢。
塞缪尔:你记性好。可以用它记。
约翰握着笔。没说话。
塞缪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放在仓库门边的木箱上。
塞缪尔:我教你三个字。今天学的。明天我考你。
约翰:好。
塞缪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姜。
约翰看着那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塞缪尔:姜。姜饼的姜。
约翰:姜。
塞缪尔写第二个字:饼。
约翰:饼。
塞缪尔写第三个字:姨。
约翰看着那个字。很久没说话。
约翰:姨。我姨的姨。
塞缪尔:是。
约翰用手指在纸上描那个字。描了三遍。
约翰:先生,我记住了。
塞缪尔:明天我来考你。
约翰:好。
塞缪尔把纸留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约翰还站在木箱旁边。手里握着那支两便士的铅笔。低头看着纸上的三个字。
塞缪尔站了三秒。
然后继续走。
1880年3月6日—3月19日。等待的三周。
塞缪尔每天早晨八点起床。早餐。去巴林银行,查看利物浦港务债券的价格。核对贴现率。计算持仓收益。
他买了五千英镑。持有第三周。浮盈9%。
巴林在苏格兰,每周来信。信里写:博士,您是对的。债券涨了。下周继续持有?
塞缪尔回信:持有。目标四周。
他每天下午去码头。站一会儿。看约翰有没有来。
约翰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塞缪尔就考他三个字。
3月7日:你、我、他。
3月8日:吃、饭、水。
3月9日:码、头、工。
3月10日:周、薪、降。
约翰用手指在木箱上写。铅笔不舍得用,放在口袋里。塞缪尔看见那支笔还在,笔杆还是光光的。没有牙印。
3月11日,塞缪尔问他:怎么不用笔?
约翰说:太珍贵了。等学会一百个字再用。
塞缪尔没有说话。
3月12日,塞缪尔教了三个字:名、字、叫。
约翰问:先生,您的名字叫什么?
塞缪尔说:塞缪尔·韦斯特莱克。
约翰在木箱上写:塞、缪、尔。写错了两个。塞缪尔纠正他。
约翰写完了,看着那三个字。
约翰:先生,您名字真长。
塞缪尔:是。
约翰:我名字短。约翰·莫兰。就四个字。
塞缪尔:约翰,莫兰。四个字。
约翰:先生,您记住我名字了?
塞缪尔:记住了。
约翰笑了。那是他姨死后他第一次笑。
3月15日,塞缪尔教了三个字:等、回、来。
约翰问:等谁回来?
塞缪尔说: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那个词。
他改口:等该回来的人。
约翰没问是谁。
3月17日,塞缪尔收到巴林的信。信里写:债券涨了14%。下周卖出?
塞缪尔回信:下周卖出。目标17%。
3月18日,他去码头。约翰不在。莫兰在。
莫兰:约翰今天去救济院领面包。他姨的葬礼花了他攒的所有钱。他没钱吃饭。
塞缪尔沉默。
莫兰:博士,您每天教他三个字。他晚上回棚子里,用木炭在地上写。棚子里全是字。邻居说他是疯子。
塞缪尔没有说话。
莫兰:他不是疯子。他只是想记住。记住有人教过他。
塞缪尔站着。
从口袋里掏出十先令。递给莫兰。
莫兰看着那钱,没接。
莫兰:博士,这是什么?
塞缪尔:给约翰的。买面包。
莫兰:他不要施舍。
塞缪尔:不是施舍。是买他记住的那些字。
莫兰沉默。接过钱。
莫兰:我给他。但不说是您给的。就说是我借的。
塞缪尔:好。
他转身走了。
1880年3月20日。下午。巴林银行。
塞缪尔卖出利物浦港务债券。持仓四周。收益率16.8%。
职员把结算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放进公文包。
走出巴林银行大门。外面是金融城的街道。马车,行人,穿黑大衣的先生们,戴帽子的女士们。没有人看他。
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两便士的铅笔——不,那支笔给了约翰。这是另一支。他后来又买了一支。还是一便士。还是光光的。还没用过。
他握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码头走。
走到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约翰不在。莫兰在。
莫兰:约翰今天没来。在家写字。
塞缪尔:写了多少?
莫兰:他把您教的所有字都写了一遍。用木炭。写在墙上。他姨以前住的那面墙。
塞缪尔沉默。
莫兰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先令。还给他。
莫兰:他不要。他说您教他字就够了。
塞缪尔看着那钱。没接。
塞缪尔:你留着。给约翰买双鞋。他的鞋破了。
莫兰沉默。把钱放回口袋。
莫兰:博士,您明天还来吗?
塞缪尔:来。明天教他三个字。
莫兰:教什么?
塞缪尔想了想。
塞缪尔:活、下、去。
莫兰愣了一下。
莫兰:活下去?
塞缪尔:是。活下去。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莫兰还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握着那十先令。看着泰晤士河。灰蒙蒙的。
塞缪尔站了三秒。
然后继续走。
1880年3月20日,晚上七点。肯辛顿寓所。
塞缪尔坐在书桌前。结算单放在桌上。16.8%。五千英镑。获利八百四十英镑。
他看了一会儿。把结算单放进右边第二个抽屉。和莫兰的信一起。和奥布莱恩的信一起。和坦纳的信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贝壳。数据册。铅笔字——1880年2月29日,约翰·莫兰。
他拿起那支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1880年3月20日,约翰学会了二十七个字。包括活、下、去。
他写完。把铅笔放回口袋。左边那个口袋。和怀表一起。
窗外,煤气灯亮了。很远。
他站了很久。
十一点整。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表盘裂纹在煤气灯下,像三条河。
他把怀表放回去。
窗台上的贝壳,泛着暗白色的光。
今晚他会梦见约翰。木箱。木炭。墙上的字。
梦里约翰问他:先生,活下去之后呢?
他说:之后继续活。
约翰问:一直活到什么时候?
他说:活到不用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
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笔杆光光的。他握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在1880年3月21日那一页,他写:
梦见约翰问我活下去之后呢。
没醒。
没哭。
只是坐着。
直到天亮。
窗台上的贝壳,还在那里。
数据册还在那里。
铅笔字还在那里。
1880年2月29日,约翰·莫兰。
1880年3月20日,二十七个字。包括活、下、去。
这两行字,要在四十六年后,才会被写进另一个人的遗嘱里。
那是四十六年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坐着。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