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格特:我不假装。
巴林:你假装什么?
沃格特:我假装不存在的东西可以被算出来。
巴林沉默三秒。
巴林:你从他那里学的?
沃格特:是。1881年,我在海德堡读到他的《东区生存概率的非参数估计》。他在附录里写:有些信号从不被记录,但不被记录不等于不存在。
巴林:你信这个?
沃格特:我信后半句。不被记录不等于不存在。所以我要算出来。
巴林:怎么算?
沃格特:用他的方法,算他没算完的东西。
巴林看着这个26岁的德国年轻人。他的晨礼服剪裁比博士的更贴身,纽扣系着,第一颗也没解。
巴林:沃格特先生,我需要一套策略。一套能证明他1884年的退出是计算失误的策略。
沃格特:您需要我证明他的模型错了?
巴林:我需要你证明,他的模型可以被复制、被改良、被卖给别人——但他自己选择退出。
沃格特:这能证明什么?
巴林:能证明他不是唯一会算的人。
沃格特沉默。
巴林:你愿意吗?
沃格特:我需要数据。
巴林:什么数据都有。
沃格特:我需要他的原始模型。他1882-1884年的交易记录。他给巴林银行写的所有备忘录。
巴林:都在档案室。明天开始,你可以调阅。
沃格特:我需要您支付我一英镑。
巴林:什么?
沃格特:一英镑。作为咨询费。我要让他知道,我用一英镑买到了他值一万英镑的东西。
巴林沉默五秒。
巴林:你很记仇。
沃格特:不是记仇。是记账。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一英镑。1882年版。正面是维多利亚女王侧面像,背面是圣乔治屠龙。
沃格特:这枚硬币,是他1882年付给我的。我帮他抄过三天数据。他问我想要什么报酬,我说一英镑。他给了。我说谢谢。他说:你应得的。
巴林:这有什么问题?
沃格特:我应得的不是一英镑。我应得的是他知道我的名字。他没问。
巴林:你叫什么?
沃格特:埃米尔·沃格特。1882年他在码头调查的时候,我站在他右侧三英尺,帮他抄了三天数据。他叫我“那个年轻人”。
巴林:……他那时候在忙。
沃格特:他在忙。我也在忙。但他问过莫兰的工头叫什么。问过凯瑟琳·麦考密克叫什么。问过罗斯·科恩房租多少。没问我叫什么。
巴林:这很重要?
沃格特:对您不重要。对我重要。
巴林拿起那枚硬币,看了看,放回桌上。
巴林:这枚硬币,你留了四年?
沃格特:四年两个月。
巴林:你想用它做什么?
沃格特:还给他。告诉他:您付我一英镑,我给您一套能赚一万英镑的策略。这是您应得的。
巴林:他应得的?
沃格特:他教会我计算。他没教会我怎么不恨他。这是他应得的。
查理在马车里等博士。
博士上车,坐下。面朝列车前进方向。窗外,针线街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查理:博士,刚才走廊里那个人,您认识吗?
博士:没看清。
查理:他看您的眼神,像在算账。
博士:……谁都在算账。
查理:他不一样。他的账本和您的一样厚。
博士看了查理一眼。
博士:你见过他的账本?
查理:没见过。但他右手握笔的位置,和您一样。食指中节。不是文员的位置,是自学的痕迹。
博士沉默。
查理:您1882年在码头调查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年轻人帮您抄过数据?
博士:……有。莫兰请假,换了一个人。不太识字。我教他读数。
查理:他叫什么?
博士:……我没问。
查理翻开他的本子,划了一笔。
查理:1882年4月,博士没问名字的年轻人。圈。
博士:你在记什么?
查理:记您没问的。万一哪天您想知道了,我告诉您。
博士沉默。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东区的方向,煤气灯更稀疏,更暗。
1882年10月17日。肯辛顿。晚上九点。
博士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利物浦港务债券的下一步模型。他看了三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他打开右边第二个抽屉。取出莫兰的五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
第一封:8月28日。工头让记17。
第二封:9月7日。表弟说我不怪他。
第三封:9月10日。他叫约翰,他笑了。
第四封:9月20日。一个点就够了。
第五封:10月15日。谢谢。
他把信放回去。取出巴林的短笺。今天下午的。
“博士,今日四点,可否一叙?——E.B.”
他把短笺放在信上面。关上抽屉。
然后他打开左边第三个抽屉。取出母亲的信。1878年4月17日。
“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看了三分钟。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贝壳。鸽子。东边。
今天下午,走廊里那个年轻人,他确实没看清。但那个年轻人侧身让出通道的姿势,他记得。1882年4月,码头仓库门口,那个年轻人也是这样侧身,让他过去。
他说:先生,您记这么多,怎么知道哪笔账是谁的?
他说:编号。
那个年轻人说:那名字呢?
他说:不需要。与回归系数无关。
那个年轻人没有再问。
他叫什么?
博士站在窗前。贝壳在煤气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鸽子不在。东边是黑的。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1882年的笔记本,翻到第247页。
*M-1882-047。职业:码头临时工。协助记录时间:1882年4月17日下午。*
没有姓名。
他拿起钢笔。母亲遗物。笔尖向右偏。他在“1882年4月17日下午”后面写:
协助者特征:右手食指中节有茧。握笔位置与文员不同。年龄约21岁。
他停下笔。
窗外,东边的方向,有一盏煤气灯灭了。
他没抬头。
他写:
记录目的:无。
与回归系数无关。
他合上笔记本。
窗台上的贝壳,1882年4月17日母亲忌日那天,他从剑桥带来,放在这里。那天下午,他在码头。一个年轻人帮他抄数据。他没问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马车拐过街角,查理又回头看了一眼。巴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查理翻开本子,在刚才那一行下面添了几笔:
他叫埃米尔·沃格特。德国人。1882年4月帮博士抄过数据。博士付他一英镑,他留了四年。
今天他又来了。带着那枚硬币。和巴林先生谈了一笔交易——用博士的方法,算博士没算完的东西。
博士不知道这些。但查理记着。
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东边的煤气灯灭了一盏。
查理想:博士今晚可能会移动窗台上那枚贝壳。每次他算不清的时候,就会移动它。
他不知道那枚贝壳和那枚硬币,其实很像——都是被记住的东西,只是博士记住的方式不一样。
但他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灭掉的那盏煤气灯。
他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把那枚贝壳从窗台左侧移到右侧。
没有理由。只是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