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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年10月17日。伦敦金融城。巴林银行总部。下午三点。
博士收到巴林的短笺:
“博士,今日四点,可否一叙?——E.B.”
他把短笺放在桌上,看了三秒。窗外,针线街的马车比上周多了。利物浦方向的船期表显示,爱尔兰移民抵达人数较九月下降12%。他的模型正在输出下一阶段的调仓信号。
他把短笺收进公文包夹层。和莫兰的信一起。
四点整。合伙人办公室。
巴林坐在那张桃花心木书桌后面,晨礼服的第一颗纽扣解着。银质鼻烟壶放在原位,没动过。窗外的光从他左肩后方照进来,落在博士面前的椅子上。
巴林:博士,坐。
博士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巴林:利物浦的套利,收益不错。
博士:模型输出的结果。
巴林:我知道。你从不把它叫成“我的判断”。
博士没说话。
巴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博士。
巴林:伯明翰那边,斯宾塞伯爵的土地改良债券年底要发行。财务代理人昨天来过。
博士:我需要数据才能评估。
巴林:什么数据?
博士:西南地块的规划审批进度。伯明翰市议会的会议纪要。格拉斯哥代理银行的土地抵押贷款记录。
巴林转过身。
巴林:这些数据,有一部分不在公开渠道。
博士:我知道。
巴林:你想让我帮你拿到?
博士:我需要数据。数据从哪里来,不重要。
巴林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走回书桌前,坐下。左手无名指开始转动那枚家族戒指。
巴林:博士,你愿意参与更大规模的交易吗?
博士:我需要数据。
巴林:我是说——不是利物浦这种小规模套利。是真正的土地开发。南美铁路债券。帝国边缘那些还没被定价的资源。
博士:我需要数据。
巴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见斯宾塞伯爵的财务代理人。他们需要有人给土地估值。需要有人计算——哪些地块会在规划公布后升值17%,哪些只会升9%。
博士:我计算过伯明翰的土地。1883年3月,我的模型会输出买入信号。1884年4月,会输出退出信号。
巴林:为什么退出?
博士:移民接收能力在下降。美国收紧了移民政策,部分爱尔兰移民改道波士顿。利物浦的货运增长会放缓。伯明翰的土地溢价已经透支了未来五年的预期。
巴林看着他。
巴林:你把这些都算进去了?
博士:模型会算。
巴林:那你知道,1884年你退出的时候,我会亏多少?
博士:不知道。我没算过您的账户。
巴林:四万英镑。
博士沉默。
巴林:博士,你1884年4月平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跟着你一起退出?
博士:模型输出的是“不操作”。不是“卖出”。
巴林:有什么区别?
博士:“不操作”的意思是,我的账户不再持有这些头寸。我不建议任何人做任何事。
巴林:你知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博士:知道。
巴林:有什么区别?
博士沉默七秒。
博士:您问过我的建议吗?
巴林愣住。
博士:1884年3月,您来肯辛顿看过我一次。您问我“南美债券能不能买”。我说“我没有南美数据”。您说“那利物浦呢”。我说“模型还在算”。您说“算完了告诉我”。然后您走了。四月十六号,模型输出“不操作”。我平了仓。您没再来问。
巴林沉默。
博士:您不需要我的建议。您需要我帮您验证您的判断。1884年3月,您的判断是“市场还会涨”。我的模型说“不会”。您没问。我也没说。
巴林:你为什么不说?
博士:您没问。
巴林:我需要你主动说!
博士:我是顾问,不是合伙人。顾问回答被问的问题。合伙人承担没被问到的风险。
巴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博士。
巴林:博士,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博士:您说有交易要谈。
巴林: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博士:什么机会?
巴林:成为合伙人。
博士沉默。
巴林:不是巴林银行的合伙人。是我个人的合伙人。我出资,你计算。利润五五分。风险我来担。
博士:我需要数据。
巴林:什么数据都有。斯宾塞伯爵的土地档案。兰开夏棉纺厂的机器采购记录。利物浦码头工会的会员名单。格拉斯哥银行的信贷台账。只要你想算,就有数据让你算。
博士:……您需要我算什么?
巴林:算一切能被定价的东西。
博士沉默十五秒。
博士:我不能。
巴林转过身。
巴林:为什么?
博士:我需要数据。但我不需要所有数据。
巴林:什么意思?
博士:1882年,我在东区调查的时候,有一个工头问我:博士,您记这些有什么用?我说不知道。他说:您记着就行,万一哪天有人想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您还能告诉他。
巴林看着他。
巴林:这和合伙人有什么关系?
博士:如果我知道所有数据,我就没法回答他那个问题了。
巴林:哪个问题?
博士:数字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巴林沉默。
博士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博士:巴林先生,我需要数据。但我需要的数据,是能让模型输出的。不是能让模型消失的。
巴林:我让你算的是价格。
博士:价格不是数字。价格是数字背后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算的时候,得假装它存在。
巴林:你算利物浦的时候,假装什么存在?
博士:假装那些爱尔兰移民,不只是劳动力供给曲线上的一个点。
巴林沉默。
博士走到门口。停下。
博士:1884年,我没告诉您模型输出,是因为您没问。不是因为我不想说。
巴林:……现在我知道了。
博士:现在您知道了。
他推开门。
查理站在门外三英尺处,手里拿着博士的大衣。
走廊尽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低头看。他没有抬头。博士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侧了侧身,让出通道。
博士没有看他。
查理接过博士的公文包,把大衣递过去。他们走向楼梯。
走廊里,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博士的背影。他的右手食指中节有茧——和博士握笔的位置一样。
巴林站在窗边,看着针线街的马车。左手无名指转动戒指。三下,停顿,再三下。
门推开。那个年轻人走进来。
巴林:沃格特先生,你看到了?
埃米尔·沃格特:看到了。
巴林:他拒绝了我。
沃格特:他说“我不能”。
巴林:你觉得他是真的不能,还是不想?
沃格特:他想。但他不敢。
巴林:不敢什么?
沃格特:不敢知道自己能算到什么程度。
巴林转过身。
巴林:你能算到什么程度?
沃格特:您需要我算什么?
巴林:他拒绝的那些数据。斯宾塞伯爵的土地档案。兰开夏的机器采购记录。利物浦的工会名单。格拉斯哥的信贷台账。
沃格特:我算。
巴林:他刚才说,他算的时候得假装某些东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