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1882年4月17日下午,博士递给他这枚硬币时说:“你应得的。”
他说:“谢谢。”
博士没有问他叫什么。
他走出码头仓库时,回头看了一眼。博士已经在记下一组数据。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博士没抬头。
他把硬币攥紧。
距离1883年还有三十七分钟。
1882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一分。
博士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怀表在背心口袋里。他伸手摸了摸。不走。他刚上过弦。
他想:今晚的误差会是多少?明天早上对一次时间就知道了。
但明天是1883年。
他想起一件事:母亲1878年4月17日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黑色不是颜色,是别人的目光。”
他当时没问:母亲,您说的是东区地图上的黑色,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母亲也没说。
现在四年了。
楼下,钟声响起来。1883年到了。
博士没有动。
他面朝墙壁,听着钟声一下一下地敲。
十二下。
钟声停了。
远处,晚宴那边有人喊“新年快乐”。
博士闭着眼。
他想:1883年1月1日。天气未知。利物浦模型需要更新。伯明翰数据还没到。莫兰的信还没回。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还没问。
他伸手摸了摸怀表。表盘裂纹在黑暗中摸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
他想:误差会越来越大。但还是得上弦。
1883年1月1日。凌晨零时三分。
白教堂孤儿院。查理被钟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的弹珠。还在。
他想:新的一年了。我九岁了。等十年,十九岁,就能去找那个博士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把弹珠攥紧,又睡着了。
巴林银行总部。凌晨零时十五分。
沃格特站起来,走到窗边。
针线街的煤气灯还亮着。远处,肯辛顿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博士今晚应该也在算账。算1882年的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
他想:这笔账,我也会算。
1883年1月1日。凌晨一时。
博士睁开眼。
窗外有光——不是煤气灯,是月光。云散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贝壳在窗台右侧。月光照在上面。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1882年4月17日下午,那个年轻人侧身让出通道的姿势,他记得。
不是因为他记性好。
是因为母亲去世那天,他站在汤布里奇家门口,也有一个人侧身让他出去。
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个姿势。
他睡着了。
怀表在背心口袋里,不走。
但上弦了。
——
1883年1月1日。早上七点。
查理醒了。食堂发早饭,每人一块面包、一杯热水。
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藏起来。
藏面包的时候,他摸到了弹珠。
他想:昨晚做梦,梦见那个博士站在码头,我在他身后三英尺。他回头问我叫什么。我说查理。他说查理什么?我说查理没有姓。他说愿意姓韦斯特莱克吗?
梦到这里就醒了。
查理把弹珠放回怀里。
他想:这个梦,记下来。万一哪天真的见到那个博士,就告诉他。
他不知道怎么记。他没有本子。
但他记得。
1883年1月1日。上午九时。
博士起床。洗脸。穿衣。泡茶。
阿萨姆红茶。沸水冲入,怀表计时3分15秒。
茶泡好的时候,他想:今天需要做的事。
一、更新利物浦模型。
二、等伯明翰数据。
三、想好怎么回莫兰的信。
四、4月17日去汤布里奇。
他喝了一口茶。
茶太烫。他放下杯子,等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起一件事: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他皱了皱眉。不是皱眉因为想不起来。是皱眉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想。
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温度正好。
他把杯子放下。走到书桌前。坐下。
右边第二个抽屉拉开。他取出巴林的信,看了一遍。放回去。
左边第三个抽屉拉开。他取出莫兰12月20日的信,看了一遍。放回去。
然后他翻开1882年的笔记本,翻到第247页。
*M-1882-047。职业:码头临时工。协助记录时间:1882年4月17日下午。周薪波动:12-19先令。*
无姓名。
他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无姓名”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特征:右手食指中节有茧。握笔位置与文员不同。年龄约21岁。侧身让路的姿势,和1878年4月17日汤布里奇门口那个人一样。
他停下笔。
窗外,东边的方向,有雾。
他合上笔记本。
他翻开利物浦船期表,开始工作。
窗外,雾散了一点。东边还是黑的。
白教堂孤儿院。通铺上,查理把藏起来的那半块面包往怀里掖了掖。弹珠硌着肋骨,他没动。他想起早上那个梦——梦里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查理。那人说愿意姓韦斯特莱克吗?
他把弹珠攥紧。梦会成真吗?他不知道。但可以等。
巴林银行。沃格特还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博士的备忘录,旁边放着那枚一英镑硬币。他拿起来,对着煤气灯看了一会儿。1882年版,背面是圣乔治屠龙。
他把硬币放回抽屉,没上锁。
1883年1月1日,上午九时三十分。
三个人在三个地方。一个人刚合上1882年的账本。一个人刚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一个人刚决定用三年去复制一个模型。
窗外,雾散了。
东边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