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书房。坐下。打开右边第二个抽屉。取出莫兰的三本记录本。翻开第一本,第一页:1882年3月7日,码头临时工名册。
第一个名字:约翰·莫兰。
他用母亲那支钢笔,在“约翰·莫兰”下面加了一行:
12月28日。码头。风大。第二次留糖。他没拿。
他合上记录本。
1882年12月30日。上午十点,博士收到巴林电报:“利物浦港务债券,12月无交易,建议平仓。”
下午三点,他发出指令:平掉所有头寸。
1882年12月31日。下午两点,收到确认:全部平仓完毕。账户余额:20,724英镑。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棕色交易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1882年12月31日。利物浦策略收官。
累计收益:2,397英镑。
账户余额:20,724英镑。
明年需要验证的命题:机器替代的套利窗口。
他合上交易笔记本。取出黑色旧笔记本——1876年开始用的那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1882年。母亲,我学会了计算价格。
还没学会计算代价。
他放下笔。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院子里有孩子在跑——那个堆雪人的孩子,穿着深蓝色厚外套,帽子还是太大。
博士看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取出母亲铁盒。打开。取出父亲那封信——1856年马尔萨斯学会的退稿信,信封没拆。
他把信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铅笔,在信封背面写了几个字:
父亲,我替您算完了。
还没算完的是:算完之后怎么办。
他把信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书柜。
回到书桌前。坐下。
晚上八点。窗外开始有人放烟花——很远,只看见光一闪一闪。红的,绿的,白的。他数了。七下。
1882年最后一天。距离1883年还有几个小时。
他取出怀表,上弦。11:00还早,但他上了。怀表不走,他上弦。裂纹还在。从1878年4月17日到现在,裂纹延长了2.7毫米。他量过。明年应该还会延长。
他把怀表放回背心口袋。左手触碰表盘的时候,他想起莫兰那句话:您记着。然后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有一枚贝壳——母亲1871年捡的。还有一枚鹅卵石——1882年12月他在剑河边捡的,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把鹅卵石放在窗台上。贝壳左边。
窗外又闪了一下。烟花。第八下。
1882年12月31日。晚上八点十七分。肯辛顿。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光一闪一闪。
三百英里外的白教堂码头,莫兰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泰晤士河。风大。他手里捏着一块柠檬硬糖——糖纸是透明的,已经皱了。
他没吃。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四封信,叠成小方块,缝在大衣内衬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仓库。仓库里,几个临时工在烤火。其中一个二十二岁,瘦,右手食指有老茧,坐在离火最远的地方。
莫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约翰说:表哥,1月3日有活吗。
莫兰说:有。利物浦来船。
约翰说:你算了。
莫兰说:我算了。
约翰说:信你。
莫兰没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糖。
三英里外的白教堂孤儿院,阁楼。一个男孩趴在窗前,透过破玻璃往外看。
泰晤士河在远处,灰黑色的。河上有船,点着灯,慢慢移动。他数了。七艘。
他九岁。没有姓。院里的人都叫他“麻雀”。
他看了一会儿。船走远了。看不见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琥珀色的玻璃弹珠,地板上捡的,藏了四年。他对着窗户举起来,弹珠里有一道光。
他把弹珠放回口袋。
窗外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黑。
他不知道三百英里外的肯辛顿,有一盏绿灯罩煤气灯,正照着一个穿深灰色晨礼服的人。那个人刚刚在窗台上放了一枚鹅卵石。
他也不知道,五年后,那个人会站在三一学院门房,等他。
他只知道手里有一枚弹珠。窗外的光没有了。
他躺回通铺上。闭上眼睛。
1882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