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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A4的呼唤
“……综合上述勘探数据,紫金山M-03节点下方约12-18米深处,存在一个规模约200立方米、形态不规则的异常低密度区。其边界清晰,与周围基岩物性差异显著,非天然溶洞或断裂带特征。内部电磁波反射杂乱,暗示可能存在复杂结构或大量非均匀介质。结合历史地震波速分析,该异常区形成年代估计不晚于晚更新世,但其内部‘空洞’或‘特殊结构’的稳定性及与地表‘声学耦合现象’的关联机制,尚需进一步钻探验证……”
2046年7月12日上午,专项工作组关于紫金山节点地质勘探的初步技术简报,呈现在林远的只读终端上。他没有细看那些地质学术语和图表,目光直接落在了结论部分——“与地表‘声学耦合现象’的关联机制,尚需进一步钻探验证”。
他们发现了。或者说,终于正视了那个地下“异常”与网络现象之间的潜在关联。钻探验证……这意味着工作组将采取更直接、更深入的物理介入。一旦钻探,无论发现什么,都可能永久性地改变那个节点,甚至可能摧毁“梅花”与这边唯一的物理连接点。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地质钻探这个“不可逆”的行动开始之前,尝试做点什么。
过去几天,他利用陈老师给予的、关注勘探原始数据的机会,疯狂地分析着各种设备在测试时发射的波形参数。他建立了一个简陋但足够用的模型,模拟了当特定频率和功率的地震波或电磁波注入地下异常区时,可能产生的、极其微弱的非线性谐波。他的目标,是在这些官方信号的“海洋”中,找到一个频率“缝隙”——一个当特定组合的勘探信号同时发射时,由于干涉或调制,会“自然”产生一个极其短暂、能量极低、但频率恰好为440Hz(A4)的“副产品”脉冲。
他称之为“幽灵A4脉冲”。它不属于任何一台设备,是多种信号在复杂介质中相互作用偶然诞生的“幻影”。理论上,它几乎不可能被单独检测到,会湮没在巨大的背景噪声中。但“梅花”那边,如果她的“钥匙”(谐振腔)状态稳定,并且精确调谐在接收A4频率上,或许……有极其微小的概率,能从这个“幽灵脉冲”中,捕捉到一丝来自2046年的、表示“存在”的回响。
这比他最初设想的、嵌入附加信号更加安全,因为它根本“不存在”,只是自然现象的概率性产物。但成功概率也低到令人绝望。他需要精确预测勘探信号的发射序列、功率、以及地下介质的实时响应,任何微小偏差都会导致“幽灵A4”无法产生,或者频率偏移。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除了必要的露面,所有时间都投入到这个疯狂的计算中。他黑进了自己的个人终端,用隐藏进程运行着高强度的模拟程序。他感觉自己像在编织一张用蜘蛛丝在狂风中的救命之网。
就在今天上午,模型给出了一个预测:在今天下午14:30左右,一组特定的浅层地震波测试(用于精细刻画异常区边界)与另一组用于检测介质含水率的电磁波测试,可能会在异常区某个特定的深度和位置,发生短暂的干涉。模型计算显示,在干涉发生后约0.5秒,在某个非常狭窄的角度上,有可能产生一个持续时间约0.05秒、中心频率440.00Hz、能量等级比背景噪声高不到3个数量级的“幽灵A4”脉冲。
时间窗口:0.05秒。频率容差:±0.1Hz。能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发生概率:模型置信度只有12%。
12%。一个渺茫到可笑的数字。
但这是林远唯一的机会。勘探计划排得很满,下一次类似的信号组合,可能要等到几天后,甚至永远不会再有。而钻探,可能随时启动。
他没有选择。
下午14:15。林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合规的公园声景分析界面,但在后台,他隐藏的监控程序已经接入勘探数据实时流。他屏住呼吸,看着屏幕角落倒计时跳动。
14:28。勘探现场指令确认,设备预热。
14:29:30。倒计时30秒。林远感到手心出汗,心跳如鼓。他看了一眼窗外,2046年夏日的阳光刺眼,城市寂静。而在紫金山地下,看不见的波动即将开始。
14:29:50。10秒。
5秒。
3秒。
2秒。
1秒。
——
实时数据流猛地跳动!代表地震波和电磁波发射的波形瞬间飙高!屏幕上滚过复杂的、重叠的波形图。
林远的心跳仿佛停止了。他的模拟程序在后台同步运行,根据实时传入的发射参数,快速修正模型,并模拟“幽灵A4”的产生。
屏幕上,代表“幽灵A4”预测产生概率的曲线,剧烈地上下波动,从5%跳到20%,又跌回8%……
干涉发生了!模型显示能量在异常区某点叠加!
概率曲线猛地冲上15%!然后缓缓回落。
就在回落曲线经过某个阈值的瞬间——
后台程序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但频率特征几乎完美的440Hz附近的能量凸起!持续时间大约0.04秒,能量强度与预测相符!
“幽灵A4”……出现了?模型预测的“幻影”,真的在现实的混沌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微小的波形凸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功了?不,还不能确定。这凸起太微弱,也可能是仪器噪声,或者是其他未知干扰。但他愿意相信,这是那12%的概率,在现实中的一次倔强的兑现。
他立刻记录下这个凸起出现的精确时间戳、频率、能量,以及所有相关的勘探信号参数。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证据”,证明在2046年7月12日14:30:01.235秒,紫金山地下,可能产生了一声无人听见的、频率为A4的、微弱的“叹息”。
这声“叹息”,能否穿越二十二年的时光,抵达2024年“梅花”的耳边?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在2046年这端,他完成了理论上的、概率性的回应。剩下的,交给无法计算的时间与因果。
他关掉所有隐藏程序,清除痕迹。然后,他像一个刚刚完成普通工作的职员一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无聊的公园分贝数据,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近乎悲壮的希望。
2024年7月12日,下午。南京郊区,某废弃乡村小学。
这里距离市区二十多公里,远离所有已知的网络节点。学校早已荒废,只剩下几栋破败的平房和长满荒草的操场。苏晓和周默在两天前找到了这里,用假身份租下了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一间旧教室,作为临时的藏身和工作室。他们处理了所有从医院带出的痕迹,更换了手机和联系方式,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关联。
刘教授依旧在医院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南大方面接手了后续事宜。他们不敢再去探望。
此刻,教室的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住,屋内只有几台设备屏幕发出幽蓝的光。工作台上,那个从刘教授地下室带出的黑色谐振腔模块,被小心地连接到一个简易的测试架和电源上。模块的状态指示灯以一种缓慢、稳定的节奏闪烁着,比在紫金山时平稳了许多,但亮度依然较高,显示其“基础能级”尚未完全回落。
苏晓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仔细研读刘教授笔记的扫描件,特别是关于网络“窗口”规律和“方舟”活动模式的部分。周默则在调试一套便携式的、用于被动接收和记录环境噪音的设备,他们需要重新建立对网络的远程监听,但必须更加隐蔽。
“刘教授笔记里提到,‘方舟’的高频扫描,通常在整点或半点前后五分钟出现的概率较高,而且似乎与网络自身的‘静默期’(本底噪声低于某个阈值时)有关。”苏晓指着一段记录说,“他建议,任何主动活动,都应避开这些时段,并且最好在网络处于‘自然活跃期’(比如午后升温导致的大气轻微扰动)时进行,用自然噪音掩盖可能的异常。”
“那我们选下午,网络相对活跃,又不是‘方舟’常规扫描的时间。”周默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多,“而且,刘教授强调要在非节点公共场所发送。我们这个位置,应该符合‘非节点’和‘相对公共’(虽然是废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