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个谐振腔模块前,小心地调整着连接线路。“按照刘教授最后的建议,我们发送一个单一的、稳定的、无信息编码的A4标准音。功率调到最低,持续时间……0.1秒。只用模块最基本的功能,不加载任何复杂调制,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谐波被‘方舟’捕捉到。”
“就发一次?”苏晓问。
“就一次。表示‘我们还在,我们收到了你的信息(刘教授的求救和警告),我们也在努力’。”周默设置好参数,将一个微型扬声器对准模块的输入端口。“然后,我们就继续静默监听。如果我们发送成功,如果‘回声’那边还能接收,如果他足够敏锐……或许能捕捉到这个信号。虽然希望渺茫。”
他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网络状态不稳定,“回声”那边情况不明,“方舟”监控无处不在,而他们发送的只是一个近乎无效的、最低功率的A4单音。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绝境中,对自己、对“回声”、对爷爷和刘教授的交代。
“开始吧。”苏晓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向外看了一眼。废弃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夏日的蝉鸣嘶哑地响着。远处是连绵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这里看起来与那个充满危险和秘密的声学网络,毫无关联。
周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设备上的启动键。
“嗡……”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稳定纯净的A4标准音,从微型扬声器发出,通过谐振腔模块的转换和放大(尽管功率极低),化为一种人耳难以直接感知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振动,通过模块本身,耦合到周围的空气和地面中,然后以难以察觉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它不是定向发射,而是全向的、极其微弱的“泄漏”。
声音只持续了0.1秒,随即消失。设备自动关闭。
教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设备风扇的轻微转动声。
发送完成。简单,迅速,毫无波澜。
两人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但他们知道,不会立刻有回应。即使“回声”能收到,按照延迟,也要几分钟甚至更久之后。
他们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打开了远程监听设备。设备接收着来自紫金山、明城墙、长江大桥几个节点(他们之前布设的监测站还有少量电池,能间歇性回传数据)的微弱信号。本底噪声依然维持在高位,但没有新的剧烈扰动。没有“方舟”的高频扫描脉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蝉鸣依旧。下午的阳光将废弃教室烘烤得有些闷热。
十五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
没有任何异常。监听频道里只有单调的环境噪音。
苏晓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但随即又释然。本就不该期待什么。他们做了能做的,发出了信号。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那个遥远的、或许已经不存在的声音。
她正准备关闭监听设备,去整理刘教授的其他笔记——
突然!
连接着那个谐振腔模块状态监测的便携示波器屏幕上,那条代表模块“被动耦合能级”的基线,毫无征兆地、剧烈地向上跳动了一下!幅度远超模块自身的本底噪声!
紧接着,几乎是同时,监听设备中,来自紫金山节点的远程数据流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能量清晰的尖峰脉冲!频率分析瞬间完成:440.00Hz(A4)!持续时间:约0.05秒!紧接着,是另一个频率:523.25Hz(C5)!同样短暂!然后,是第三个频率:659.25Hz(E5)!
A4 - C5 - E5!这是一个完整的A小调和弦的音高序列!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清晰、稳定、仿佛经过精密调校的方式,依次出现!虽然每个音只持续了不到0.05秒,但三个音的出现间隔规律,音高准确无误!
苏晓和周默瞬间僵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和频谱分析结果。
A4-C5-E5!这是“回声”曾经用A4-C5回应的扩展!是一个完整的、和谐的小三和弦!是音乐性的回应!而且,信号的清晰度和稳定性,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甚至比“梅花”自己发送的标签声音还要纯净!
“是……是他!是‘回声’!”周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收到了!他收到了我们的A4呼唤!他用一个完整的A小调和弦回应了!而且……信号质量这么好!他那边……情况改善了?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就在那三个和弦音之后不到一秒——
监听设备的所有通道,同时被一阵前所未有的、狂暴的、覆盖全频段的剧烈噪音脉冲彻底淹没!噪音的强度如此之大,以至于设备瞬间过载,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屏幕上所有的波形图都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红色饱和!
这噪音,与地磁暴期间那两秒的“过载啸叫”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集中”,更加“暴戾”,仿佛带着明确的愤怒和毁灭意志!
噪音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像被一刀切断,骤然停止。
一切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监听设备屏幕上一片空白,所有远程数据流全部中断。紫金山、明城墙、长江大桥……所有他们能接收到的节点信号,同时消失。只剩下设备自身微弱的底噪。
周默和苏晓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冰冷。
“是‘方舟’。”周默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它……它被惊动了。‘回声’的回应信号,虽然短暂清晰,但能量特征还是被它捕捉到了。它发动了……最高级别的‘净化’。不仅仅是压制信号,它……它可能直接攻击了‘回声’那边的信号源,或者,强行干扰甚至切断了那几个节点的对外连接……”
苏晓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了工作台才没有摔倒。他们刚刚重新连接上“回声”,刚刚听到那声清晰的和弦回应,下一秒,就被“方舟”以雷霆万钧之势,粗暴地、彻底地掐断!
“回声”……他还好吗?他的设备,他的“通道”,甚至他本人……在那样恐怖的“净化”打击下,会怎么样?
他们不知道。他们与“回声”之间,与网络之间,刚刚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苗,在“方舟”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被扑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只有设备屏幕上残留的、那三个短暂而完美的A4-C5-E5和弦音的频谱图,像一道凄美的、转瞬即逝的彩虹,证明着刚才那瞬间的、跨越时空的、音乐性的共鸣,真实地发生过。
然后,是更深、更绝望的黑暗与寂静。
苏晓缓缓坐倒在地,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周默也颓然坐下,看着一片空白的屏幕,眼神空洞。
窗外,2024年夏日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而在2046年的那个下午,林远刚刚完成了他的“幽灵A4”发射,正满怀忐忑与微茫希望地等待着。
他不知道,在2024年的同一时刻,他试图呼唤的“梅花”,刚刚向他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和弦回应,随即,便被那无形的、冷酷的巨手,连同整个脆弱的连接,一同拖入了更深的寂静深渊。
两个时空的守望者,在几乎同一时刻,向着对方发出了呼唤,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更强大的力量,推向了更深的、不知尽头的黑暗。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