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纯粹的巧合。倒放任何一段复杂音频,其频谱都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偶然与另一段音频相似。但林远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想起了“回声”用来标识自己的、倒序的《梅花三弄》旋律(C4, A3, G3)。“倒置”或“反转”,似乎与这个网络的通信有着某种不解之缘。
难道,“合唱”中的某个成分,是某种“正序”声音的“倒置”或“变形”版本?而“梅花”无意中发送的“琴”声,其倒置形态,恰好与网络的某种固有“声学模式”产生了共鸣,从而被“回声”识别并回应?
这个猜想需要验证,但他没有“正序”的原型来做对比。除非……爷爷或刘教授在早期的TSR实验中,曾经记录下网络的某种“固有模式”,而“梅花”的“琴”声,是这种模式的“倒置”或“变调”模仿?
他再次搜索学术数据库,寻找刘启明在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是否有关于“声学模式识别”或“环境声特征提取”的论文。这次,他找到了一篇2002年的会议摘要,标题是“复杂环境噪声中微弱周期分量的互相关检测方法”,作者是刘启明和另一名合作者。摘要非常简短,只提到了一种改进的算法,用于从强背景噪声中提取“具有特定相位关系的多个相干信号分量”,并在“模拟数据和部分实地测试数据”中验证了有效性。
“具有特定相位关系的多个相干信号分量”——这描述,与“合唱”中那四个似乎独立但又相关的“声部”何其相似!而且提到了“实地测试数据”!刘教授在2002年,就已经在用算法分析可能类似于“合唱”的信号了!只是没有公开细节。
林远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某个核心。TSR项目,绝不仅仅是发现了几个“基础频率”的泄漏点。他们很可能早就捕获了更复杂的、结构化的信号(“合唱”),并发展出了分析这些信号的方法。只是这些发现,因为“方舟”的介入或项目自身的保密性,被隐藏或中断了。
“梅花”和“回声”的通信,也许只是这个被中断的研究脉络,在二十多年后,以谁也没想到的方式,开出的另一朵意外之花。
那么,“方舟”知道这些吗?他们是否也掌握着关于“合唱”或其他复杂信号的数据?他们对网络的管控,是否部分基于对这些复杂信号的了解和恐惧?
林远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线索——1997年的“合唱”录音、2002年的算法摘要、以及“梅花”和“回声”的通信记录——正在指向一个更大的、被隐藏的图景。
他需要更多的历史资料。他想起了那扇L4 权限的门,和门前被清理的痕迹。门后的原始介质,是否就包含了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但他无法进入。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继续等待,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挖掘,分析,拼凑。
就在这时,他佩戴的骨传导耳机里,再次传来了那声短暂的、频率单一的“滴”。
和上次一样。清晰,短促,1000Hz。没有系统记录。
林远猛地坐直,全身肌肉绷紧。又来了。这次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查看所有监控数据流。节点状态平稳。内部通讯系统无新消息。工作界面一切正常。
那声“滴”,像一个来自虚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叩问,或者……提醒。
他看向屏幕角落,那个内部研究交流平台的图标。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找到了Observer_0x7A3的页面。
没有新消息。
但他注意到,在Observer_0x7A3之前发布的那条关于“相位锁定完成”的消息下方,多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标记,像是一个“已读”标志,但平台通常不显示这种个人化的已读状态。
是系统显示错误,还是……那个观察者,知道他(林远)刚刚看过这条消息?那声“滴”,是对方知道他查看后,发出的“信号”?
这个想法让林远脊背发凉。如果对方能知道他何时查看了某条消息,甚至能直接在他的私人耳机里生成提示音,那意味着对方对他的监控程度,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是“数据审计组”的人?还是“方舟”?
对方想干什么?是警告他不要深究?还是……在引导他?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标记,和那句“等待下一周期”。网络的“深度静默”,就是“下一周期”到来前的沉寂吗?那声“滴”,是周期转换的提示?
他无法回答。他只能将这次“滴”声事件,连同之前的发现,一起记录在加密笔记的最深处。
然后,他关掉了所有界面,靠在椅背上,望着办公室苍白的天花板。
在2046年这片被精心调控的寂静深渊里,他感到自己像一只被放在透明迷宫里的老鼠,能看见迷宫外模糊的光影,能听见迷宫外传来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却找不到出口,也看不清迷宫设计者的面目。
而他不知道,在2024年老山的密林深处,另一对老鼠,刚刚被迫逃离了上一个暴露的巢穴,正在新的、更深的寂静中,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同时警惕着黑暗中无处不在的、规律的“噼啪”声。
两张网,在不同的时空,收紧的节奏,似乎正在同步。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