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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询问

“——林远研究员，我们今天的谈话只是例行了解，不用紧张。请放轻松，就像平时和同事聊天一样。”

2046年9月6日上午，B7区一间临时用作询问室的小会议室里。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戴着无框眼镜、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的男人，胸牌上写着“技术安全委员会-合规审查处，赵铭”。他坐在林远对面，面前只有一杯清水和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电子记事本。林远的面前也有一杯水，一口未动。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灯光是柔和的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背景音。

“谢谢赵处。我会配合。”林远尽量让声音平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陈老师昨天才提醒，今天就来了。效率真高。

“好，那我们开始。”赵铭打开电子记事本，目光扫过屏幕，语气随意，“你的研究方向，是‘二十世纪末民用高保真录音技术在环境声学记录中的应用与局限’，对吧？这个课题挺有意思，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主要是个人兴趣。”林远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我对老技术，特别是模拟时代的技术细节比较着迷。觉得那时候的工程师在有限条件下，为了实现高保真和稳定性，想出了很多精巧的办法。这些思路对理解技术演变，甚至对现在的一些基础工作（比如长周期环境噪音记录的数据质量控制）也有启发。正好中心有研究早期技术背景的需求，我就申请了这个方向。”

“嗯，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赵铭点了点头，手指在记事本上滑动，“我看你申请调阅了一批九十年代南京地区的环境噪音录音，ENV-1995到1998系列。能说说你从这些录音里，主要想分析什么吗？或者说，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来了。核心问题。林远保持着平缓的语速：“主要分析几个方面：一是不同型号开盘机在不同环境、不同录制参数下的实际频率响应和动态范围表现，与厂家标称值的差异；二是磁带本身的底噪特征和随时间、保存条件的变化；三是尝试从这些历史录音中，分离和识别一些当时可能被忽略的、有规律的环境噪音成分，比如特定频率的机械振动、电力线干扰等，作为分析早期城市声景的参考。”

他有意将话题引向技术细节，避开“异常”和“规律”。

“有规律的环境噪音成分……”赵铭重复了一句，抬眼看向林远，“比如呢？有具体的例子吗？”

林远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比如在一些靠近交通干道或工业区的录音点，能分离出与当时主流车辆发动机或工厂设备转速相关的低频振动谐波。在靠近变压器的点，能捕捉到50Hz工频及其谐波的泄漏。这些分析有助于我们理解当时环境噪音的主要构成，并为现在处理类似的历史数据提供噪声模板。”

“很有意思。”赵铭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那……有没有发现一些不那么容易解释的、规律性的声音？或者说，和你预期的‘环境噪音’不太一样的东西？”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了。林远感到手心有些潮湿。“有一些录音片段，背景噪音的频谱在某些频段显得异常‘平坦’或‘干净’，不像自然或常见人工噪音的分布。这可能是因为录制地点特殊（比如 deep in the woods，或者有特殊建筑结构隔离），或者设备当时处于某种特殊状态。这些我都记录下来了，作为分析设备极限性能和录音环境特殊性的案例。”

他绝口不提“合唱”，不提7.5Hz或5.2Hz的“叹息”，更不提440Hz脉冲。

“特殊状态……设备特殊状态，或者环境特殊状态。”赵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又在记事本上划动了几下，“你调阅的档案里，有一个编号ENV-1997-SPECIAL-001的文件，标注是‘特殊录音片段’。你对这个文件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吗？”

果然！他们注意到了！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强迫自己呼吸平稳。“那个文件是后来补充申请调阅的。因为在查阅技术文档时，看到记录提到有一段录音中有‘类似合唱音’的难以解释声音，我出于好奇，想作为一个‘模糊高频细节记录能力’的极端案例来分析。听了之后，确实觉得声音特征比较特别，不像普通的环境噪音。但我对声学心理和听觉错觉有些了解，这种在极安静环境下听到的、模糊的、似有似无的复合音调，有时可能是大脑对随机噪音的模式填充，也就是所谓的‘听觉幻觉’，加上老式磁带底噪和可能的调制失真，共同产生的效果。我在报告备注里提到了这种可能性。”

他把“合唱”归结为“听觉幻觉”和“设备失真”，彻底剥离其可能的意义。这是最安全的解释。

“听觉幻觉……设备失真……”赵铭轻轻重复，目光似乎透过镜片，审视着林远，“很专业的解释。看来你考虑得很全面。”他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那你对这批录音档案的来源项目，有多少了解？我指的是当初录制这些环境噪音的背景项目。”

最危险的问题来了。林远感到喉咙发干，他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机整理思绪。“档案元数据里只提到是‘九十年代南京地区环境噪音本底调查’，具体是哪个部门或项目主导，没有详细说明。我专注于技术分析，对项目背景没有深究。我想，应该是当时环保、城建或者声学相关的研究机构做的普查性工作吧。”

“没有深究……”赵铭点了点头，手指在记事本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你在研究过程中，有没有通过其他渠道，比如非正式的交流、历史文献、或者……网络上的某些边缘讨论，了解到与这批录音，或者与那个时期南京地区某些特殊声学实验相关的信息？比如说，一个代号可能与‘TSR’有关的项目？”

TSR！赵铭直接说出了这个代号！林远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但他强行控制住自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思索：“TSR？抱歉，赵处，我没有印象。是指某个特定的研究项目缩写吗？在我的文献阅读范围内，没有接触到相关正式公开的资料。非正式渠道和网络边缘讨论……我主要关注技术社区的专业讨论，对未经证实的传闻或历史八卦不太留意。”

他坚决地否认。这是生死攸关的防线。

赵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肤，直抵内心。林远努力保持着平静而略带疑惑的回视。

终于，赵铭收回了目光，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没有印象很正常。都是些老黄历了，很多资料也不全，真真假假，传言居多。”他合上了电子记事本，身体向后靠了靠，“好了，林研究员，例行了解就到这里。你的研究听起来很扎实，也很规范。继续保持。技术安全复查主要是为了确保大家的研究都在合规、安全的轨道上进行，避免无意中触及一些敏感的历史遗留问题，或者被不实信息误导。你能理解吧？”

“完全理解，谢谢赵处提醒。”林远暗自松了一口气，但不敢完全放松。

“嗯。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属于内部工作流程，不要外传。回去继续你的研究吧，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可以按正常渠道咨询。”赵铭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林远也连忙起身：“好的，赵处。那我先回去了。”

离开那间小会议室，走在B7区冰冷安静的走廊里，林远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走廊灯光惨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赵铭最后那个关于“TSR”的提问，和那句“真真假假，传言居多”，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不要继续深入？还是……某种试探，看他是否真的“没有印象”？

还有那个“Archivist_OldSchool”……自己的询问，是否已经被技术安全部门监控到？那个ID会不会就是赵铭这边的人，甚至是赵铭本人？用钓鱼的方式，引诱对TSR感兴趣的人暴露？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在脑海中翻腾。他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深渊的钢丝上，而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复剧烈的心跳。

审查的第一关，勉强过了。但风暴远未结束。赵铭，或者说技术安全委员会，显然已经对TSR项目，以及可能对这批历史档案感兴趣的人，提高了警觉。他必须更加小心，暂停一切可能引起联想的私下活动，彻底将自己隐藏在那个“民用技术史研究员”的壳子里。

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份“合规”的研究报告，开始填充又一段关于磁带偏磁技术对频率响应影响的枯燥分析。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而在2046年这片绝对的寂静之下，审查的阴影，如同缓慢弥漫的冰冷雾气，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2024年9月6日，夜。老山护林站。

夜色如墨，林间伸手不见五指。苏晓和周默没有点火，也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星月光辉，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只有设备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映亮了他们紧绷的面容。

傍晚时分，在第二次例行的半小时设备开启期间，日志中再次出现了一条新的、更详细的不明错误记录。时间戳：18:03:21。内容：“aux input 2: invalid packet header， source MAC: 00:1A:2B:3C:XX:XX (partial)， dropping.”

（辅助输入2：无效数据包头，源MAC地址：00:1A:2B:3C:XX:XX（部分），丢弃。）

MAC地址！这是网络设备的物理地址！虽然被部分隐藏，但这明确无误地表明，有某个具备网络接口的设备，在尝试向他们的监听设备发送数据包！而且使用了他们设备上一个被屏蔽的隐藏接口（aux input 2）作为目标！

这不是自然干扰，不是随机扫描。这是有源、定向、具备网络协议知识的主动探查！对方甚至知道他们设备隐藏接口的逻辑地址！

几乎在同时，苏晓从护林站后窗缝隙，再次用望远镜观察下午发现反光的方向。这一次，她隐约看到，在约一百五十米外、更高的一处山脊林线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小光点，以大约每秒一次的频率，非常规律地闪烁了三下，然后消失。不像是星光，也不像萤火虫，更像某种低可视度的LED指示灯。

被监视了。毫无疑问。而且监视者拥有专业设备，技术手段高超，甚至可能已经尝试进行数据层面的渗透。

设备按时关闭。但两人知道，不能再等了。

“是‘方舟’的人吗？”苏晓低声问，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发颤。

“很可能是。这种专业程度和隐蔽性，不是普通部门能做到的。”周默的声音低沉而决绝，“他们还没有直接动手，可能是在确认目标，评估威胁等级，或者……在监视我们的‘网络’或模块的活动。但既然已经尝试数据连接，说明他们的耐心有限，或者得到了某种指令。”

“我们怎么办？现在走？夜里山路太危险了。”

“不能等到天亮。他们可能已经包围了这片区域，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周默快速思考，“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但不是原路返回。往老山更深、更陡峭的西北方向走，那里几乎没有路，但可以最大限度摆脱追踪。我们有头灯，但必须尽量不用。只带最必要的东西：模块、核心数据、笔记照片、生存装备。其他全部留下，包括这个监听设备。”

“留下设备？他们会得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