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归看向告示栏,上面列着几十条“厂规”:迟到一分钟扣半日工资;工作时交谈扣钱;损坏零件照价赔偿;未经允许擅离岗位视为旷工……
典型的血汗工厂。
但他需要这份工作。不仅为了钱,也为了融入这座城市,获取信息。
第一天的工作极其艰苦。七十公斤的锻压件,需要从热处理车间搬到装配车间,距离一百五十米,且途中有一段斜坡。萧归这具身体经过洛伦的锤炼,勉强能应付,但一天下来,双臂几乎抬不起来。
午饭时间,工人们聚在厂区角落,就着冷水啃干面包。萧归默默听着他们的交谈。
“……听说昨晚第三区又出事了。”一个老工人低声道,“‘齿轮正教’的疯子,在街上公开宣讲‘血肉苦弱’,被机械之心抓了三个。”
“抓了有什么用?过几天又放出来。”另一个人哼道,“工厂主们暗中支持正教,因为正教那套‘效率至上、剔除冗余’的理论,正好给压榨工人找借口。”
“不只工厂主。”一个年轻工人插嘴,“我听说,有些高级技工也信正教,他们把自己改造成‘半机械’,就为了多挣点钱。”
半机械。萧归想起瓦伦博士的人体改造实验。难道在机械之城,这种改造已经半公开化了?
“改造了又怎样?”老工人摇头,“我见过一个,右手换成机械臂,力气是大,但整天喊疼,说能‘听见金属在骨头里摩擦的声音’。最后疯了,跳进熔炉里。”
众人沉默。
萧归吃完面包,起身活动酸痛的肩膀。他望向厂区深处——那里有几栋独立建筑,守卫森严,连工人都不得靠近。老烟斗提过,那是“高级技术研发区”,只有工厂主信任的工程师和技工才能进入。
瓦伦博士那种人,也许就在那种地方工作。
下午上工前,萧归借口上厕所,绕到厂区侧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都用木板钉死,门口挂着“危险勿近”的牌子。但萧归靠近时,怀里的碎片轻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而是……排斥?
仿佛碎片对那里面的东西感到厌恶。
他记下位置,匆匆离开。
下班时已是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萧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齿轮巷,在街角的小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菜饼,边走边吃。
经过一条暗巷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和压抑的惨叫。
脚步停顿,他本能地想要绕开。但巷子里传出的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把‘圣血’交出来!我们知道你从教堂偷了东西!”
圣血?
萧归悄无声息地靠近巷口,借着昏暗的路灯光往里看。
三个穿黑衣的男人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那人穿着破烂的神父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金属盒。黑衣人中,有一个手里拿着短杖,杖头镶嵌的蓝色晶石正在发光——是星空教会的人!
“我没有……我只是……想救人……”地上的神父声音虚弱,“那些孩子……被污染了……只有圣血能缓解……”
“圣血是教会的财产!不是给你这种叛徒滥用的!”持杖的黑衣人冷声道,“交出盒子,跟我们回去接受审判,也许还能留条命。”
神父摇头,抱得更紧。
黑衣人失去了耐心,举起短杖。晶石光芒大盛,射出一道蓝色光束,击中神父的手臂。神父惨叫,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化,皮肤变成暗蓝色的、易碎的晶体。
萧归瞳孔收缩。这是星尘的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眼怀里的碎片——依旧沉寂,但对那蓝色光束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感。
不能管闲事。他对自己说。现在自身难保,惹上教会只会更麻烦。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神父突然抬头,目光穿过巷口的阴影,直直看向萧归藏身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疯狂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清明。
然后,神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金属盒子扔向了萧归!
“接住!交给……交给‘守密人’!”神父嘶吼。
盒子在空中划过抛物线。三个黑衣人猛地转头,看向巷口。
萧归在0.1秒内做出了决定。
他接住盒子,转身就跑!
“站住!”黑衣人的怒吼和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萧归冲进第七区迷宫般的小巷,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他这两天已经摸清了附近几条主要巷道的走向——拼命狂奔。
怀里的盒子很轻,但散发着微弱的温热。碎片对盒子的排斥感更强烈了,像在警告他扔掉这东西。
但他不能扔。黑衣人看见了,扔了也会被追上。
而且……“守密人”?这又是什么势力?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衣人中显然有人擅长追踪,无论萧归怎么拐弯,总能很快跟上。
这样跑下去迟早被追上。萧归心念急转,突然改变方向,冲向黑铁厂的方向。
厂区晚上也有夜班工人,人多眼杂,教会的人应该不敢在工厂区公然动手。
他赌对了。
冲进黑铁厂所在的街道时,身后追兵的脚步明显放缓。萧归趁机翻过厂区侧面的矮墙,躲进一堆废弃的零件堆后,屏住呼吸。
几秒后,三个黑衣人出现在街口。他们警惕地扫视周围,但最终没有进入厂区范围,低声交谈几句后,转身离开。
萧归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看着手里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刻着星空教会的星芒标志,但被什么东西刮花了。锁是简单的插销结构。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圣血”,只有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蓝色的结晶碎片。
羊皮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致守密人:星空教会第七教堂司铎莱纳斯敬上。”
“吾辈研究发现,‘圣血’之本质非救赎,乃污染。陨石内部之核心,非圣物,乃囚笼。被囚者即将苏醒,届时,机械之城将首当其冲。”
“随信附上‘核心碎片’样本,此乃证据。望守密人联合各方,阻止教会之疯狂计划。”
“吾命将绝,但真理不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碎片需以纯净灵魂之力温养,否则三日内将失活。切记。”
萧归拿起那块暗蓝色结晶碎片。入手冰凉,内部有极细微的光点在缓慢流动。系统立刻发出警报:
“检测到高浓度‘深渊回响’污染物!该碎片与东皇钟碎片产生强烈排斥!建议立即丢弃或封印!”
深渊回响?陨石核心是囚笼?被囚者即将苏醒?
信息量太大。
萧归将碎片放回盒子,盖好。他现在明白为什么神父被追杀了——他发现了教会的秘密,并试图将证据交给第三方“守密人”。
而自己,阴差阳错成了这个信使。
麻烦。
更大的麻烦。
他收起盒子,翻墙离开厂区,绕远路回到齿轮巷。
老烟斗的房间还亮着灯。萧归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老烟斗叼着烟斗,看到他手里的盒子,眼神骤然锐利:“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神父给的,说交给‘守密人’。”萧归如实道,“教会的人在追杀他。”
老烟斗沉默几秒,侧身:“进来。”
房间内,老烟斗打开盒子,看到羊皮纸和碎片,脸色彻底变了。
“莱纳斯……果然是他。”他喃喃道,然后看向萧归,“你知道你拿了什么东西吗?”
“麻烦。”
“不止麻烦。”老烟斗苦笑,“这是灾难。如果教会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包括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他点了烟斗,深吸一口:“听着,小子。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惹了什么麻烦。但这件事,你不能再碰。盒子留下,我会处理。你明天照常去上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守密人是谁?”萧归问。
老烟斗盯着他:“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教会用‘圣血’做人体实验,陨石核心是囚笼,里面关着的东西要醒了。”萧归平静道,“如果这是真的,整个机械之城都有危险。你觉得装作不知道就能躲过去?”
老烟斗沉默良久,最终叹气:“守密人……是一个松散的组织,由一些知道世界真相的人组成。我们监视教会的活动,对抗深渊污染,保护那些不该被公开的知识。”
“你们和守夜人什么关系?”
“时而合作,时而敌对。守夜人效忠官方,而我们……只效忠真理。”老烟斗顿了顿,“但守密人现在力量很弱。机械之城的工厂主们讨厌任何‘非实用’的知识,教会势力虽弱但根基深厚。我们只能潜伏。”
他看向盒子:“莱纳斯是我们埋在教会的眼线之一,三个月前失联,我以为他死了。现在看来,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并为此付出了代价。”
“陨石核心里到底关着什么?”
“不知道。”老烟斗摇头,“但古老的记载提到,三百年前陨石坠落时,星陨界各地发生了大规模的‘疯狂事件’:有人自称听见低语,有人身体异变,有人集体自杀。后来教会建立,宣称陨石是‘神赐’,镇压了疯狂。但真相是……他们用某种方法,将引发疯狂的‘源头’封印在了陨石内部。”
他指着那块暗蓝色碎片:“这东西,就是封印的碎片。莱纳斯偷出来,是想证明封印正在减弱,里面的东西即将破封。”
萧归想起地下空间里那些来自深渊的低语。瓦伦博士的路标连接到了深渊,是否加速了封印的减弱?
“教会知道封印在减弱吗?”
“高层肯定知道。”老烟斗冷笑,“但他们想的不是加固封印,而是利用里面的力量。‘圣血’实验、路标计划,都是为了从被囚者身上榨取力量。一群蠢货,以为自己能控制深渊。”
他收起盒子:“这东西我会转交给其他守密人。你,从此刻起,忘掉这一切。继续做你的工人,攒钱,有机会就离开机械之城。这里……很快就会变成地狱。”
萧归点头,但心里清楚,他忘不掉。
因为东皇钟碎片与那暗蓝色结晶的强烈排斥,说明两者本质对立。碎片是“镇器”,用于稳定世界结构;而深渊的力量,是破坏和污染。
如果深渊里的东西真的破封,他要收集其他碎片,就必然与之为敌。
回到楼上房间,萧归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机械之城的工厂依旧在轰鸣,烟囱喷吐着火舌,将夜空染红。
这座城市,像一台精密而残酷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
而在这机器的阴影里,教会、守密人、齿轮正教、深渊的低语、还有散落诸天的东皇钟碎片……各方势力正在博弈。
他,一个灵魂残破、身无长物的穿越者,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逃。
他要在这台机器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拿到所有碎片,修好那口钟。
至于要不要敲?
看心情。
窗外,夜还很长。
而机械之城永不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