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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列车从洛伦市东站驶出时,天刚蒙蒙亮。
车厢里挤满了人——去机械之城讨生活的工人、贩卖货品的小贩、带着家当举家迁徙的破产手工业者。汗味、煤灰味、廉价烟草味、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的尿骚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
萧归——现在他对外自称“雷恩”,一个因工厂事故失去工作的铸铁厂前学徒——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裹着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旧呢子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包扎妥当,用的是亚当给的止血粉,效果意外的好,疼痛明显减轻。但灵魂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像脑子里灌了铅。
亚当不在车上。按他的说法,“观察者”需要保持距离,以免两人的“界外回响”叠加,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但他给了萧归一个地址:机械之城第七区“齿轮巷”47号,找一个叫“老烟斗”的人。
“那是我在这边的一个‘线人’,勉强可信。”亚当递地址时难得严肃,“但记住,在机械之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老烟斗。那里的规则比洛伦更赤裸。”
萧归接过地址,还有一小袋钱:“这算贷款?”
“算投资。”亚当咧嘴,“我看好你,表哥。机械之城可是个好地方,教会势力弱,守夜人鞭长莫及,齿轮正教在那里是半公开活动。适合你这种……需要低调发育的麻烦人物。”
麻烦人物。萧归默认了这个称呼。
列车在晨雾中穿行。窗外是连绵的工厂区和贫瘠的农田,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矿坑和冒着黑烟的冶炼炉。这个世界正处于工业化的野蛮生长期,像一头饥不择食的巨兽,吞噬煤炭、铁矿、木材,吐出钢铁、机械和……被压榨殆尽的工人。
车厢里,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老工人正在讲述机械之城的见闻:
“……那地方,遍地都是工厂。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炼钢厂,一个挨一个。烟囱比树还多,天永远是灰的,河水是黑的,鱼都死绝了。”
“但工钱高!”一个年轻工人插嘴,“我表哥写信来说,机械之城的熟练技工,一个月能挣两枚金币!”
“然后呢?”老工人冷笑,“房租一个月一金币,黑面包比洛伦贵三成,喝口水都要钱。而且那里的厂主更狠,一天干十四小时是常事,工伤?直接扔出去,有的是人顶替。”
“那也比饿死强。”年轻人嘟囔。
萧归默默听着。机械之城,听上去是个更残酷的地方。但也意味着更混乱,更容易隐藏。
车程需要两天一夜。第一天平安无事。萧归大部分时间假寐,实则运转基础的灵魂温养法——这是系统根据东皇钟碎片的特性推导出的,能缓慢修复灵魂创伤,但效率极低。
第二天下午,列车在一个叫“灰石镇”的小站临时停靠。车窗外,一群穿着黑色制服、佩戴齿轮徽章的人正在登车检查。
“是‘机械之心’的巡查队!”车厢里有人低呼,“他们怎么上来了?”
机械之心,机械之城的自治武装组织,名义上维护治安,实际是工厂主们豢养的私人武力。他们有权在列车沿线任何站点检查,搜捕“逃工”、“煽动者”和“可疑分子”。
萧归心中警觉。他压低帽檐,将身体往角落又缩了缩。
巡查队分成几组,开始挨个车厢检查。他们粗暴地翻查乘客的行李,检查身份证件,盘问去向和工作。两个拒绝配合的乘客被直接拖下列车。
轮到萧归所在的车厢时,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巡查队员停在他面前:“证件。”
萧归递上亚当准备的假证件——一张做工粗糙的身份卡,上面写着“雷恩·沃克,铸铁厂前学徒,因工伤离职”。
刀疤脸看了看证件,又打量萧归:“去机械之城做什么?”
“投奔亲戚,找个活路。”萧归声音沙哑,模仿着底层工人的麻木语调。
“亲戚住哪?做什么的?”
“第七区,在纺织厂做工。”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去扯他裹着的外套:“肩膀怎么了?”
“工伤,被铁水烫的。”萧归没躲,任由他扯开包扎的一角,露出下面狰狞但已经结痂的伤口。
伤口是真的——他用钢钎自己划的,为了掩盖枪伤痕迹。亚当给的止血粉有轻微腐蚀性,能让伤口看起来像陈旧烫伤。
刀疤脸皱眉,显然被恶心的伤口唬住了。他松开手,嘟囔了句“晦气”,将证件扔回给萧归,转向下一个乘客。
萧归重新裹好外套,心跳缓缓平复。但就在巡查队即将离开车厢时,车厢另一头传来骚动。
“我没有煽动!我只是在讲工会的权利!”一个年轻人被两个巡查队员按在地上,脸贴着肮脏的地板。
“在机械之城,没有工会。”一个巡查队长模样的中年人冷声道,“只有服从和劳动。把他带下去。”
年轻人挣扎着,突然大喊:“工友们!我们不能永远被压榨!团结起来!争取八小时工作制!争取——”
声音戛然而止。巡查队长用警棍狠狠砸在他后颈,年轻人昏死过去,被拖下列车。
车厢死寂。所有乘客低着头,不敢对视。巡查队长环视一周,目光如刀:“记住,机械之城不需要煽动者。需要的是能干活、肯听话的工人。明白吗?”
无人应答。
巡查队离开后,车厢里才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那小子完了……”老工人摇头,“被机械之心抓走,要么送去最苦的矿场,要么直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萧归看向窗外。灰石镇破败的站台上,那个年轻人被拖进一辆封闭的马车。马车车窗焊着铁条,像囚车。
这个世界,连伪装成文明的遮羞布都懒得披。
列车继续前行。傍晚时分,天色渐暗。车窗外开始出现连绵的工厂轮廓,巨大的烟囱如黑色森林般刺向天空。空气里的煤烟味越来越浓,连车厢内都能闻到。
机械之城快到了。
萧归整理好随身物品——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剩余的钱、钢钎、还有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皇钟碎片。碎片依旧沉寂,但进入机械之城范围后,那种微弱的共鸣感似乎……转向了。
不是指向某个固定地点,而是在移动。
仿佛另一块碎片,或者与碎片相关的东西,正在这座钢铁城市里穿梭。
“检测到异常能量流动轨迹。”系统提示,“特征与东皇钟碎片间接共鸣率约18%,可能是碎片衍生物、承载碎片力量的器物,或长期接触碎片者。”
衍生物?器物?接触者?
萧归记下这种感觉,准备进城后慢慢探查。
晚上八点,列车终于驶入机械之城中央车站。
车站大得惊人,十几条铁轨并行,蒸汽机车进进出出,汽笛声震耳欲聋。站台上挤满了人,接站的、拉客的、卖吃食的小贩、还有机械之心巡查队冷漠地巡视。
萧归跟着人流走出车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而是无数工厂烟囱喷吐的火焰和烟尘将夜空染成的颜色。街道宽阔,但铺着的不是石板,而是铸铁板,被蒸汽马车和重型货车压得隆隆作响。两侧的建筑高大、冰冷、棱角分明,几乎全是砖石和钢铁结构,窗户狭小,像一个个凝视着街道的眼睛。
空气滚烫,混杂着金属、机油、煤烟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噪音无处不在:蒸汽机的轰鸣、齿轮的摩擦、锤击的巨响、还有工厂汽笛尖锐的嘶鸣。
这不是城市,这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巨型机器,而住在里面的人,不过是这台机器的零件。
萧归压了压帽檐,按照地址走向第七区。
街道上的人群分成鲜明的两极:一边是穿着工装、满脸煤灰、脚步匆匆的工人;另一边是穿着体面、乘坐私人蒸汽车或马车、对街景漠不关心的中上层阶级。偶尔有穿着华丽长裙、戴着面纱的贵妇人经过,身后跟着仆从,用手帕捂住口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玷污她们的肺腑。
第七区是工人聚居区,街道狭窄肮脏,路灯昏暗,房屋低矮拥挤。空气里除了煤烟,还多了粪便和腐败食物的臭味。暗巷里,有蜷缩的流浪汉,有眼神凶恶的帮派分子,还有涂抹着廉价脂粉、在煤气灯下拉客的站街女郎。
齿轮巷是条更偏僻的小巷,两侧是破败的三层砖楼,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47号在一栋楼的底层,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刻着模糊的齿轮图案。
萧归敲了敲门。
良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他:“找谁?”
“老烟斗。亚当介绍来的。”
门又关上了。几分钟后,重新打开,一个佝偻的干瘦老头站在门内。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褐斑,嘴里果然叼着一根石楠木烟斗,烟斗里塞着劣质烟丝,冒着呛人的烟。
“进来。”老头声音嘶哑。
房间很窄小,堆满了杂物:旧报纸、机械零件、工具、还有各种瓶瓶罐罐。唯一一张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机械之城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老烟斗关上门,插好插销,指了指唯一的椅子:“坐。亚当说你惹了麻烦,需要个地方落脚。”
“暂时的。”萧归坐下,“我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安全住处。”
“工作好说。”老烟斗吐出一口烟,“第七区的工厂永远缺人,尤其是夜班。但安全住处……”他眯起眼,“得看你的‘麻烦’有多大。”
萧归沉默片刻:“教会的人在找我。洛伦市的星空教会。”
老烟斗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原因?”
“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呵。”老烟斗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在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大多数人选择闭嘴,少数人选择告密,极少数人……选择记住。”
他走到桌边,在地图上点了点:“机械之城和洛伦不同。这里,星空教会势力弱,因为工厂主们讨厌任何可能分散工人注意力的信仰。他们只允许‘机械之神’——其实就是他们自己——被崇拜。所以教会的人在这里行动受限,但也不是没有。”
他看向萧归:“如果你只是普通目击者,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就行。但如果你拿走了教会的‘东西’……”
“我没有。”萧归平静道,“我只是个运气不好的学徒。”
老烟斗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再追问:“不管怎样,在我这儿,规矩就一条:别给我惹大麻烦。小麻烦我能摆平,大麻烦……我会在你惹出来之前,把你扔出去。”
“明白。”
“住处,楼上有个空房间,原来是仓库,收拾一下能住。月租五银币,包水电——虽然水经常断,电时有时无。”老烟斗顿了顿,“工作,我可以介绍你去‘黑铁厂’,我在那儿有点关系。日班十二小时,周休半天,月薪一金币二十银币。干不干?”
比洛伦的铸铁厂工资高,但工时更长。但萧归没得选。
“干。”
“好。”老烟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个基本信息,明天我带你去厂里办手续。另外……”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柜子,里面挂着几件武器:短刀、棍棒、还有两把老式手枪。
“选一件,防身用。免费的,算是给新房客的见面礼。”
萧归选了把短刀——枪他不会用,而且枪声太引人注目。
“明智。”老烟斗点头,“在第七区,刀子比枪好用。记住了,晚上十点后尽量不要出门。如果非要出门,走大路,避开暗巷。如果遇到穿齿轮徽章制服的人,低头让路。如果遇到穿黑袍的人……”
他眼神锐利起来:“跑。头也别回地跑。”
萧归记下了。
当晚,他住进了楼上那个所谓的“房间”——确实是个仓库改建的,只有十平米左右,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破衣柜、一张小桌,墙角堆着几个空木箱。窗户对着后巷,能看到对面楼晾晒的破衣服和更远处工厂的烟囱。
但至少,有门,能锁。
萧归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街道的噪音和远处工厂的轰鸣。怀里的碎片依旧沉寂,但那种移动的共鸣感,此刻变得清晰了些——它正在城市某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像马车或步行。
他闭上眼睛,尝试用系统锁定轨迹。
“轨迹分析中……移动路径不规则,但大致范围在第三区至第五区间反复。第三区是商业区,第五区是工厂主和高级技工住宅区。”系统汇报,“推测载体为可移动物体或经常往返两地的人员。”
商业区和富人区?碎片衍生物会在那种地方?
萧归记下,慢慢入睡。
在梦里,他又听见了钟声。
还有那些来自深渊的低语。
这次,低语里多了一个词:
“机械……之心……”
第二天一早,老烟斗带萧归去黑铁厂。
工厂位于第六区和第七区交界,规模比洛伦的铸铁厂更大。厂区围墙高耸,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门口有机械之心的守卫站岗。
老烟斗显然和工头很熟,简单交涉后,萧归被录用为“二级搬运工”,工作内容类似洛伦,但搬运的是更重的锻压件,每件超过七十公斤。
“适应期一周,一周后如果合格,转正,工资按全薪算。”工头是个独眼壮汉,语气生硬,“规矩都写在告示栏,自己看。违反任何一条,扣钱;严重违反,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