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安努斯的迷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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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努斯的迷雾

安努斯城的清晨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远处船坞的汽笛声。萧归——现在他是“林克”,一个从机械之城来的小商人,在码头区租了间带阁楼的房子——推开二楼的木格窗,看着下面逐渐苏醒的街道。

蒸汽马车在石板路上碾过,车夫呵斥着挡路的搬运工。戴着圆顶礼帽的绅士们匆匆走向金融区,他们的手杖敲击地面的节奏透着急促。更远处的港口,桅杆如林,既有老式的三桅帆船,也有冒着黑烟的蒸汽货轮。

这座城市和机械之城截然不同。没有遮天蔽日的烟囱,空气相对干净,建筑多是浅色石材,带有拱廊和浮雕装饰。但骨子里的东西一样:贫民窟蜷缩在光鲜街道的背面,工人面色疲惫,巡逻队的制服笔挺但眼神冷漠。

萧归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周。

离开机械之城前,老齿轮给了他三样东西:一封给安努斯城某个“老朋友”的介绍信、一笔额外的活动经费、还有最重要的一卷微缩胶片——里面是守夜人资料库中关于“坐标石板”的全部记录。

记录显示,石板最后一次可靠的出现记录是在八十年前,安努斯城的一次古董拍卖会上。当时的买主匿名,支付了相当于现在五万金币的天价。之后石板销声匿迹,直到三十年前,教会内部一份秘密报告提到“圣物疑似流落东境”。

东境,指的就是安努斯城所在的东部沿海地区。

线索很少,但足够开始。

萧归关上窗,回到桌前。桌上摊开着安努斯城的地图,他用铅笔标记了几个地点:中央大教堂、历史博物馆、大学图书馆、还有几个知名的古董商和拍卖行。

目标很明确:找到坐标石板,确定它是否真的与东皇钟碎片有关,然后决定下一步行动。

但首先,他需要了解这座城市的规则。

老齿轮的“老朋友”叫塞缪尔·霍克,一个退休的大学历史教授,住在学院区的老房子里。萧归按照地址找过去时,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瘦高老人。

“你就是老烟斗说的那孩子?”塞缪尔教授打量着他,“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房子内部堆满了书——书架上是书,地上是书,连餐桌的一半都被书占据。空气里有旧纸张、墨水和陈年烟草混合的味道。

“老烟斗在信里说,你在找一件‘特殊的历史遗物’。”塞缪尔倒了两杯红茶,递给萧归一杯,“能具体说说吗?”

萧归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父亲生前是古董收藏家,他日记里提到一件叫‘星辰石板’的东西,据说上面刻有古代航海坐标。我想找到它,完成他的遗愿。”

半真半假。坐标石板确实可能刻有坐标,但不是用于航海。

塞缪尔教授啜了口茶,眼睛透过镜片审视萧归:“星辰石板……这名字我有印象。让我想想。”

他起身走向一个书架,熟练地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革笔记本,快速翻阅:“啊,在这里。安努斯城编年史,第七卷,记载了‘星陨历1783年秋季拍卖会特别目录’。其中第47号拍品描述:‘据传来自北方冻原的古代石板,表面有未知文字及星图刻痕,材质非石非金,轻如木而坚如钢。’”

他抬起头:“这就是你说的星辰石板。拍卖成交价是当时市价的一百倍,买主身份保密,但拍卖行记录显示,款项是通过‘圣劳伦斯兄弟银行’的匿名账户支付的。”

“银行记录能查到吗?”

“八十年前?难。”塞缪尔摇头,“但银行还在,只是换了名字。而且……我恰好认识一个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家伙,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他顿了顿:“不过,林克先生,我得提醒你。这件东西不简单。拍卖会之后二十年,有三个人试图追查它的下落,都出了意外:一个死于火灾,一个失踪,还有一个……疯了,整天念叨‘石板在看着’。”

萧归表情不变:“我只是想看看它,拍张照片,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但愿如此。”塞缪尔深深看了他一眼,“给我三天时间。另外,这段时间,我建议你去大学图书馆看看,那里有安努斯城最完整的古籍收藏,也许能找到关于石板来源的线索。”

“谢谢。”

“不用谢我,谢老烟斗。”塞缪尔教授重新端起茶杯,“他救过我女儿的命。这份人情,我一直想还。”

离开教授家,萧归去了大学图书馆。那是一栋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大理石台阶,彩绘玻璃窗,门口立着古代学者的雕像。

凭借塞缪尔开的介绍信,他获得了临时阅览证。图书管理员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看了介绍信后,指了指二楼:“古籍区在二楼东侧,禁止携带墨水入内,只能铅笔摘抄。闭馆时间是下午六点。”

古籍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高大的书架排列成迷宫,空气中是更浓郁的旧纸和霉菌味。萧归按照分类索引,找到了“古代遗物与传说”的书架。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翻阅了几十本相关著作。大部分是毫无根据的民间传说或牵强附会的臆测,但有三本书提供了有用信息:

第一本是《东境考古发现录》,出版于七十年前。其中一章提到,石板最初是一个北方探险家带回安努斯的,那个探险家声称“在冻原的遗迹深处,听见了钟声”。

钟声。

第二本是《星陨界古代文字考》,作者是教会的前任大学者。书中有几页被撕掉了,但残留的装订线处能看出,被撕掉的部分插图里,有类似石板文字的对比分析。

第三本最有趣,是私人印刷的回忆录,作者是当年拍卖行的鉴定师。他在书中隐晦地写道:“47号拍品的气息令人不安,仿佛那不是死物,而是沉睡的……某种东西。买主派来的代表,眼睛里有不该有的狂热。”

萧归把这些信息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第三天下午,塞缪尔教授来了消息。

“到我这儿来,有进展。”

教授家,桌上摊开了几张泛黄的银行文件复印件。

“我那位老朋友冒了很大风险,才从档案库里找到这些。”塞缪尔指着其中一张,“看这里:‘账户代号‘灰鸮’,开户日期星陨历1783年9月12日,关闭日期1785年11月3日。账户流水显示,大额资金来自……洛伦市的星空教会地区金库。’”

洛伦市,机械之城所在的地区。

“教会买的?”萧归皱眉。

“不止。”塞缪尔又抽出一张,“再看这个。账户关闭后三个月,安努斯城的‘圣安妮慈善基金会’收到一笔匿名捐赠,数额刚好等于石板拍卖价扣除手续费。基金会的主席当时是……本城主教,现已故的安东尼奥·德·拉·克鲁兹。”

线索串起来了:教会通过匿名账户买下石板,然后以捐赠形式洗白资金,石板实际落入当地教会手中。

“石板现在在哪?”萧归问。

“这就是问题。”塞缪尔推了推眼镜,“安东尼奥主教死于五十年前,他的遗产清单里没有石板。教会官方记录也从未提及这件‘圣物’。它就像……消失了。”

“会不会在教堂的密室里?”

“有可能,但中央大教堂有三百多年历史,内部结构复杂,据说密室不止一个。而且现在的莫雷蒂主教……风评不太好,据说和本城的工厂主、船东们走得很近,对古物研究没兴趣。”

萧归沉思。如果石板在教堂,直接潜入风险太大。他需要更确定的情报。

“教授,城里有没有……对教会内部事务比较了解的人?”

塞缪尔想了想:“有个退休的执事,叫托马斯,住在码头区。他曾经是安东尼奥主教的助理,后来因为‘思想问题’被边缘化,十年前退休。这人脾气古怪,但知道很多旧事。”

“地址?”

塞缪尔写下一行字,递给萧归:“小心点。托马斯执事讨厌陌生人,尤其讨厌打听教会事务的人。”

“谢谢。”

码头区比学院区混乱得多。街道狭窄,晾衣绳横跨空中,挂着洗褪色的衣物。孩子们在污水坑边玩耍,女人们从窗口探身交谈,男人们大多在港口干活,空气中永远有鱼腥和汗臭。

托马斯执事住在一栋三层旧楼的一层。萧归敲门后,很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谁?”

“塞缪尔·霍克教授介绍来的,想请教一些历史问题。”

门又关上了。就在萧归以为要被拒绝时,门重新打开,一个驼背、穿着旧神父袍的老人站在门内:“进来吧。五分钟。”

房间比塞缪尔教授的更加拥挤杂乱,但堆的不是书,而是各种捡来的破烂:生锈的船锚零件、破损的航海仪器、压扁的罐头盒,甚至还有几个发黄的动物头骨。

托马斯执事坐到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示意萧归坐床沿。

“塞缪尔让你来的?那老家伙还没死啊。”托马斯的声音沙哑,“问吧,什么事?如果是想打听现任主教的丑事,免谈,我不想惹麻烦。”

“我想了解安东尼奥主教的时代。”萧归说,“特别是关于一件叫‘星辰石板’的古物。”

托马斯执事的眼睛猛然睁大,浑浊中闪过一丝锐利:“石板……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术研究。”萧归平静道,“我在整理安努斯城的文物历史记录。”

“哼,学术。”托马斯冷笑,“当年为了那石板,死了三个人,疯了两个。这也算学术?”

他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萧归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别紧张。”托马斯盯着他,“我虽然老了,但有些感觉还在。你进来时,这屋子里的‘回声’变了。有些东西……在回应你。”

东皇钟碎片。萧归意识到,这个退休执事可能具备某种微弱的感知能力。

“我身上确实有件家传的古物。”他半真半假地说,“一块青铜碎片。”

托马斯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难怪。石板对某些特定的‘回声’很敏感。当年安东尼奥主教把它锁进密室后,每个月都会请‘净眼者’来检查,确保石板没有‘活性化’。”

净眼者——教会内部专门感知超凡现象的人员。

“石板现在还在密室吗?”

“我不知道。”托马斯摇头,“安东尼奥主教死后,继任者对他的遗产不感兴趣。密室可能被遗忘,也可能……被某些人私自开启了。”

他压低声音:“听着,年轻人。如果你真想找石板,我建议你去一个地方:‘老灯塔’。”

“老灯塔?”

“港口东侧,悬崖上的废弃灯塔。五十年前还在用,后来新建了更大的灯塔,它就荒废了。”托马斯说,“但很少有人知道,灯塔下面有密道,通往一个天然洞穴。安东尼奥主教年轻时,常去那里‘冥想’。”

“你认为石板在那里?”

“我不知道。”托马斯执事看向窗外,“但我最后一次见到安东尼奥主教,是他去世前一周。他把我叫去,给了我一个小铁盒,说如果他出意外,就把盒子埋在灯塔下面。我照做了。”

“盒子里是什么?”

“我没看。”托马斯说,“主教说,那是‘钥匙’。不是开门的钥匙,而是……‘理解的钥匙’。”

萧归记下这些信息。离开前,他给了托马斯一些钱,老人起初拒绝,但萧归坚持:“就当是咨询费。”

“好吧。”托马斯收下钱,突然又说,“还有件事。如果你真要去灯塔,小心‘守塔人’。”

“守塔人?”

“一个怪老头,据说在灯塔荒废后就住在那里。没人知道他靠什么活,但偶尔有孩子去探险,都说看见‘灯塔里有眼睛在发光’。可能是谣言,但……小心点总没错。”

萧归离开托马斯家时,天已黄昏。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港口东侧。

老灯塔矗立在悬崖边缘,白色的石质塔身在暮色中显得孤寂而苍凉。塔身斑驳,窗户破碎,顶部的灯室已经空无一物。悬崖下方,海浪拍打礁石,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

萧归远远观察。灯塔周围没有路,只有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从悬崖边缘蜿蜒而上。入口的木门半朽,用生锈的铁链锁着——但锁已经坏了,只是虚挂着。

他没有贸然靠近。托马斯提到“守塔人”,如果真有人住在里面,白天更容易被发现。夜晚虽然危险,但也隐蔽。

回到住处,萧归开始准备夜探所需的装备:提灯、绳索、撬锁工具、短刀,还有那支剩下的清醒剂——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天黑透后,他再次出发。

安努斯城的夜晚比机械之城安静得多。没有工厂的轰鸣,只有远处酒馆的喧闹和海浪声。萧归避开主干道,沿着海岸线的小路接近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