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没有守卫。
城门大开,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嘴。
萧归走进去。
城里的景象比路上更诡异。
街道两旁全是低矮的房子,每一扇门都紧闭着,但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街上也有“人”,和路上那些一样,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没有声音。
整座城像死了一样安静。
但萧归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
他抬头。
城中央的那座庙,那口钟,正在左右摇摆。
幅度比刚才更大。
它在看着他们。
林峰忽然停下脚步。
“那边。”
他指向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扇门开着。门里透出的光不是暗红色,是正常的暖黄色,像油灯的光。
有人。
两人走过去。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铁匠。
他穿着一身皮围裙,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煤灰,看不清长相。他正在打铁——锤子起落,砸在一块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看到萧归和林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眼睛不大,但很亮。
“外乡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但说的是中国话,“好久没见过外乡人了。”
萧归没有动。他在判断这人是活人,还是“被记住”的东西。
铁匠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别看了,俺是活的。”他说,“和外面那些不一样。”
“你是谁?”
“俺?”铁匠咧嘴笑了,“俺是看钟的。第三代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
“你们从哪来的?”
“东边。”
“东边?”铁匠眯起眼,“那边不是海吗?”
“海那边。”
铁匠盯着萧归看了几秒,忽然点点头。
“行,俺不问。”他侧身,“进来坐。站着说话招眼。”
两人走进院子。铁匠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院子不大,堆满了铁料和工具。墙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半桶水。萧归这才感觉到渴——这个世界太热了,一直在出汗。
铁匠舀了两碗水递过来。
水是温的,但能喝。
萧归喝完,问:“你说的‘看钟’,是什么意思?”
铁匠坐回他的铁砧旁,拿起锤子,但没有敲。
“俺爷爷的爷爷那辈,被送到这里来,给那口钟当‘看守’。”他说,“不是敲钟,是看着它别乱响。每年它自己会响一次,响的时候整座山都在烧。俺们要做的,就是在它响的时候,把城里那些东西赶回地下去。”
“那些东西?”
“外面那些。”铁匠朝院外努了努嘴,“它们平时在城里游荡,钟一响就发疯,到处钻。俺们得在它们钻进地缝之前拦住。”
“拦不住呢?”
铁匠沉默了一下。
“拦不住,它们就会从地缝里爬出来更多。”他说,“年年拦,年年有新的。永远拦不完。”
萧归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你想离开吗?”
铁匠笑了。
“离开?去哪?外面那个世界?”他摇摇头,“俺们出不去了。进来的时候,就出不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萧归看到,他心脏位置有一块印记——一个齿轮的图案,边缘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这是进来的时候烙的。”铁匠说,“烙上之后,就和这口钟绑在一起了。钟在哪,俺在哪。钟响,俺听着。钟不响,俺等着。”
林峰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外乡人?”
“你们没有印记。”铁匠说,“没有印记的人,只有两种:刚来的,和快走的。”
“快走的?”
“死了的人。”铁匠说,“死了之后印记会消失,但人不会消失,会变成外面那样。”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游荡的“人”。
萧归沉默。
铁匠继续说:“你们来,是找那口钟的?”
萧归点头。
“找钟做什么?”
“敲它。”
铁匠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敲它?”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道那口钟敲响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萧归没答。
铁匠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指着远处的庙。
“那口钟,每年自己响一次。一次就够了。再多一次,整座山都会烧起来。山下的那些东西会全部爬出来,爬到外面那个世界去。”
他回头看向萧归:
“你想敲它?你是想毁了这个世界,还是想毁了外面那个?”
萧归看着他,平静地说:“它已经响过半声了。”
铁匠的笑容僵住。
“什么?”
“海里的那口,响过半声。”萧归说,“山里的这口,也会响。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年,就是后年。它自己会响,拦不住。”
他走近一步。
“我来,不是让它多响一次,是让它响得刚好。”
铁匠盯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问:“你凭什么?”
萧归从怀里掏出东皇钟碎片。
碎片黯淡,但那一圈暗蓝色的光晕还在。
铁匠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
“另一口钟的碎片。”萧归说,“它认得这口钟。这口钟也认得它。”
铁匠看着碎片,看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坐下,像被抽空了力气。
“俺爷爷说过。”他喃喃道,“有一天会有个人来,带着另一口钟的碎片。那个人来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归。
“你来了。”
萧归没有接话。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里。
再出来时,他手里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有拳头大小,表面粗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拿着。”他递给萧归,“这是俺爷爷传下来的。说是‘钥匙’。”
萧归接过石头。
石头入手冰凉——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冰凉。
系统突然提示:“检测到高纯度能量核心,可用于跨世界通道定位。当前通道完整度:23%。使用此核心可提升至67%。”
钥匙。
萧归把石头收好。
铁匠说:“你们要去庙里,得等到晚上。白天钟在看着,你们走不到半路就会被外面那些东西围住。晚上钟会‘睡’一会儿,那时候才能过去。”
“晚上还要多久?”
铁匠看了眼天色——其实看不出天色,天空永远是暗红色。
“俺的时辰不准。”他说,“但估摸着,还得三四个时辰。”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两间小屋。
“你们先歇着。天黑俺叫你们。”
萧归和林峰进了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萧归坐下,拿出那颗石头仔细端详。
石头表面,隐约有纹路在流动——和门上的齿轮图案一模一样。
林峰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萧归也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耳边,似乎有钟声在回荡。
很轻,很远。
但确实在响。
不是庙里那口,是另一口。
是海里那口。
它在叫他。
萧归睁开眼睛。
天还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