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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巴老汉就套好了驴车。
车厢里放着几捆干草,干草下面藏着干粮和水囊。老汉自己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烟袋杆,朝萧归和林峰点点头。
“上车。路远,驴慢,天黑前能到山脚就不错。”
驴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土路向西走。路两边越来越荒凉,起初还有几块庄稼地,后来只剩下野草和碎石。再后来,连草都少了,只有灰扑扑的戈壁。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巴老汉不说话,只是偶尔抽一口烟袋,烟杆里的烟叶咝咝作响。萧归坐在干草上,看着西边的山影一点点变大。
大青山。
不,当地人叫它“黑山”。山体呈深灰色,表面寸草不生,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哑光。山顶有云雾缭绕,但那些云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山头。
林峰盯着那座山,眼睛边缘的蓝光又亮起来。
“它在看我。”他轻声说。
巴老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年轻人,别老盯着山看。看久了,山会记住你。”
林峰低下头。
驴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山越来越近。萧归已经能看清山体的细节——那些灰色的岩石上,有无数细密的纹路。不是风化形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巴老汉把驴车停在一块巨石后面。
“到了。”他跳下车,“从这里往上,我就不去了。”
他指着前方一道隐隐约约的山沟:“顺着那条沟往上走,走半个时辰,能看到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字,那些字……别盯着看。绕过去,后面就是那个洞。”
萧归下车,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
巴老汉没接。
“我不要钱。”他说,“我只要你们记住——如果从洞里出来,别往东走,往西走。西边有一条干河床,顺着河床能到蒙古人的营地。他们会收留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出不来……那就什么都别记了。”
他跳上驴车,一甩鞭子,驴车掉头,晃晃悠悠消失在来路上。
萧归和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硫磺,是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腥甜”。
林峰的手在抖。
“走吧。”萧归说。
两人沿着山沟往上爬。
沟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地上铺满了碎石,每一步都踩得石子哗哗响。越往上,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浓。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那块石头。
很大,足有两人高,横在沟的尽头。石头表面确实刻着字——不是汉文,不是蒙文,也不是任何萧归见过的文字。那些字符歪歪扭扭,但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在重复什么图案。
眼睛。
萧归看出来了。那些字符组合在一起,形成无数只眼睛的形状。不是单个的眼睛,是层层叠叠的、无数只眼睛堆在一起,盯着看石头的人。
林峰的目光落在石头上,瞳孔骤缩。
“别看。”萧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石头侧面。
林峰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冷汗。
“那些字……在动……”
萧归没有看。他绕过石头,看向后面。
后面是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两人宽。洞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腥甜的味道,正是从洞里涌出来的。
萧归掏出火折子,吹亮,举着往洞里照。
火光只能照亮洞口两三步。再往里,黑暗像活物一样,把光线吞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向林峰。
林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两人走进洞里。
洞壁很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萧归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种冰凉的、类似金属的质感。但这不是金属,是石头,一种从没见过的石头。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洞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陡,但走起来很吃力。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滑,像是有一层黏腻的东西覆盖着。
林峰忽然停下。
“有声音。”
萧归也听到了。很轻,很细,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那声音从洞的深处传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韵律——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和他们从珠子里听到的一样。
萧归握紧守夜刀,继续向下。
又走了不知多久,洞忽然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洞顶很高,看不见顶。洞壁上布满了那种眼睛一样的纹路,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洞的中央,有一块巨石。
石头呈圆形,直径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石头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北斗七星,但七颗星的位置不对,指向的不是北,是石头本身。
石头上面,放着一口钟。
不是铁山那种巨钟,是一口小钟,只有人头大小。钟身呈深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暗蓝色的光,像活物的脉搏。
没有钟舌。
萧归走近那块巨石。
石头表面映出他的影子。但那影子不对——不是站着,是跪着。影子里的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像是在膜拜什么。
萧归停下脚步,看向那口小钟。
钟身的纹路忽然亮起来。不是微微发光,是猛地亮起,像一盏灯被点燃。
暗蓝色的光芒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洞壁上的那些眼睛纹路,在这一刻全部“睁开”。
它们确实在动。
那些纹路扭曲着、蠕动着,变成一只只真正的眼睛——不是画上去的眼睛,是真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里倒映着那口钟。
无数只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萧归和林峰。
林峰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边缘那圈蓝光疯狂跳动,瞳孔里倒映出那些眼睛的影像,一层叠一层。
萧归握住守夜刀。
刀身冰凉,但刀刃边缘那层雾气一样的纹路在流动——它也被唤醒了。
那口小钟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敲击,是自鸣。
铛——
声音很轻,但萧归感到脑子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眼睛在旋转,洞顶在旋转,石头上的影子在旋转。
他听到了低语。
无数人的低语,重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分不清语言。但那些低语的内容,他听懂了。
“第四口……”
“第四口……”
“门快开了……”
萧归咬牙,一刀斩向那口小钟。
刀锋触及钟身的瞬间,整个空间静止了。
眼睛不转了。低语停了。那口钟的光芒凝固在半空中。
只有萧归还能动。
他握紧刀柄,刀身切入钟身——但切不进去。钟身像活物的皮肤,微微凹陷,然后猛地弹回,把刀震开。
萧归后退一步,撞在石头上。
石头上的影子动了。
那个跪着的“萧归”慢慢站起来,转过身,从石头里走出来。
它和萧归一模一样,但浑身是暗蓝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它站在那里,盯着萧归,然后开口。
“你以为你在找门。”
声音也是萧归的,但空洞,没有感情。
“门一直在找你。”
它伸出手,指向那口小钟。
钟身的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凝聚成一个人形,从小钟里走出来。
那个人形,萧归认得。
是马什。
马什站在那口小钟旁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微笑。
“萧先生。”他说,“又见面了。”
萧归握紧刀。
“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