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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归盯着石头里那只眼睛。
眼睛也在盯着他。
不是那种充满恶意的凝视,也不是空洞的注视——是一种“辨认”。它认出他了。
不是认出“萧归”这个人,是认出“敲钟人”这个身份。
萧归松开手。
石头落回铁箱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只眼睛缓缓闭上,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但萧归知道,它不普通。
老矿工把铁箱盖上,推到床底下。
“三十年前,我们挖到了这个。”他说,“不,不是挖到,是挖穿。那天下午,三班的兄弟正在推进新巷道,镐子凿下去,突然就空了。”
他抽了口烟袋,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
“底下是个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洞,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挖的。洞壁上刻着东西,那些东西……会动。”
萧归没有说话。他在听。
“带队的老周——不是现在那个老周,是另一个老周——他胆子最大,点着矿灯第一个下去。我们在上面等,等了半个时辰,他上来了。”
老矿工的手开始抖。
“他上来了,但已经不是他了。”
“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变了。”老矿工指着自己的眼眶,“不是瞎,是……里面有东西。像这石头里一样,有眼睛在看他。他上来之后,一直念叨着一句话:‘门在下面。门在下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第二天,他一个人下了矿。再也没上来。”
萧归问:“后来呢?”
“后来?”老矿工苦笑,“后来我们接着挖。还能怎么办?矿主要出煤,不出煤就没工钱,没工钱家里人就饿死。我们继续往下挖,越挖越深,挖到那个洞下面。”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瓦斯爆炸了。”
萧归想起报纸上那条新闻:三十七人死亡。
“你是幸存者?”
“我是那天休班的人。”老矿工说,“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三班的人全没了。三十七个,一个都没上来。”
“尸体呢?”
老矿工沉默了很久。
“没有尸体。”他说,“矿主派人下去找,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巷道塌了,他们说尸体埋在里面了。但我们都知道……不是埋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活人的光,是别的什么。
“他们下去了。门开了。他们进去了。”
萧归听着这句话,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不是恐惧,是熟悉。
这种“进门”的事,他见过太多次了。
“后来这些年,”老矿工继续说,“镇上开始出怪事。夜里能听见矿底有声音——不是挖煤的声音,是唱歌。唱什么听不懂,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有人说是那些死去的兄弟在下面,有人说是魔鬼。”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是什么。是那些眼睛。它们一直在看。”
萧归站起来。
“明天我下矿。”
老矿工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劝阻。
“你下去,可能也上不来。”
“我知道。”
老矿工沉默了一会儿,从床头摸出一盏矿灯,递给他。
“这是我当年用的。灯芯换过几回,但灯壳还是那个。你带着。”
萧归接过矿灯。
老矿工又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卷绳子、一把镐头、一个铁水壶。
“这些也带着。下面黑,没这些活不了。”
萧归把东西收拾好。
走到门口,他回头。
“你叫什么?”
老矿工沉默了一下。
“叫什么都一样。”他说,“反正也没人记得了。”
萧归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全黑了。矿区的风比镇上更大,刮得井架上的铁链咣当作响。
他站在矿门口,看着那座黑黢黢的井架。
三十七年。三十七个失踪的人。一扇门。
下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下去。
第二天一早,萧归来到矿门口。
老矿工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昨晚酒吧里的酒保,胖子,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衫,脸色发白。
一个是杂货店的老板,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一本圣经。
还有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褪色的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睡得很安静。
萧归看着他们。
“这是?”
老矿工说:“他们也想下去。”
酒保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弟弟在下面。三十七年那批人里,有他。”
杂货店老板推了推眼镜,声音发抖:“我父亲也在下面。这些年我一直梦见他说‘下来’。我得去看看。”
年轻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婴儿,眼睛盯着矿洞口。
老矿工替她说了:“她丈夫是三年前失踪的。矿上说他是私自下井,出了意外。但她知道不是。”
萧归看着那个婴儿。婴儿睡得很沉,小脸苍白,但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像是梦见什么好东西。
“孩子也带下去?”
年轻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不让我走。我试过把他放在别人家,他哭了一夜,哭到嗓子都哑了。只有我抱着才睡。”
萧归沉默了一下。
“下去之后,听我的。我说退,立刻退。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要碰,不要应。”
几个人点头。
老矿工把他们带到矿井入口。那是一个斜井,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轨道上停着一辆运煤的矿车,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这车能下到底部。”老矿工说,“我只能送到这了。我眼睛不好,下去也是拖累。”
他拍了拍萧归的肩膀。
“活着回来。”
萧归跳进矿车。酒保、杂货店老板、年轻女人抱着婴儿也跟着跳进来。
矿车开始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