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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归离开黑金镇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煤灰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脏雨,落在身上留下黑色的印记。他站在火车站台上,裹紧那件从福兴楼老周那里借来的旧大衣,等着每天唯一一班南下的列车。
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远处,矿井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黑影。那些矿工还在下面,三十七盏灯还在亮着,老矿工大概已经回到他那间小屋里,继续抽他的烟袋。
萧归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
暗红色的钟身,冰凉中带着温热。他试着敲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回响,像一块普通的死铁。
但老周说,这是钥匙。
另一扇门的钥匙。
列车进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蒸汽机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煤烟和人汗的气味涌出来。
萧归上了车。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满脸疲惫的工人模样。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风景缓缓后退。
黑金镇消失在雨雾里。
列车向南开了六个小时,傍晚时分到达费城。
萧归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车站外面挤满了人——不是等车的,是无家可归的人。他们裹着破烂的毯子,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戴圆顶帽的男人从萧归身边走过,低声说了句:“中国人?往南走,别停。”
萧归看着他。男人已经走远,消失在人群中。
他沿着街道往南走。
费城的夜比黑金镇更黑。高楼大厦的影子压下来,把街道切成一条条狭长的深沟。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照亮路边的招牌:当铺、酒吧、廉价旅馆、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占卜”字样的店铺。
店铺很小,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典当行之间。橱窗里点着一根蜡烛,烛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萧归停下脚步。
橱窗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条褪色的碎花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副牌——塔罗牌,很大,每一张都比普通扑克牌大一圈。
她抬起头,隔着橱窗,看着萧归。
那双眼睛很奇怪。很黑,黑得像井,但井里有光。
萧归推门进去。
店里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干枯的草药、动物的头骨、不知名的符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熏香,又像别的什么。
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萧归坐下。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得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始洗牌。
那副牌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一张张翻飞,组合,再散开。洗了七次,她把牌放在桌上。
“抽一张。”
萧归伸手,抽了一张。
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个倒吊的人,被绑在树上,一条腿翘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微笑。
“倒吊人。”女人说,“意味着等待,牺牲,换一种角度看世界。”
她看着萧归。
“你等了很久。”
萧归没有否认。
“等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那副牌收起来,重新洗。又洗了七次,再次摊开。
“再抽一张。”
萧归抽了第二张。
翻开。
牌面上画着一座高塔,被雷电击中,塔顶有两个人正在坠落。
“高塔。”女人的声音变得很轻,“意味着剧变,崩溃,旧世界的终结。”
她盯着那张牌,盯了很久。
“你经历过很多次了。”她说,“每一次都在坠落,每一次都没有摔死。”
萧归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艾米莉。”她说,“艾米莉·桑德斯。我母亲是美国人,父亲是中国人。他们都不在了。”
她指了指那副牌。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告诉我,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找我,让我给他看牌。”
萧归皱眉。
“你母亲怎么知道?”
艾米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旧的柜子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和一个白人女人,站在一座教堂前面。男人穿着长衫,女人穿着碎花裙子。
萧归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中国男人的脸,他见过。
在福兴楼。
老周。
“你父亲是老周?”
艾米莉点头。
“他二十年前来美国,在费城开了那家中餐馆。后来认识了我母亲,生了我。然后他走了。”
“去哪了?”
“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艾米莉说,“一个叫黑金镇的地方。说那里有他要等的人。”
萧归沉默。
老周等的人,是他。
二十年前,老周就知道他会来。
“你母亲呢?”
艾米莉低下头。
“去年冬天走的。流感。很多人都是那年走的。”
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柜子里。
“你走了之后,父亲给我写过一封信。”她说,“信里说,如果你来了,让我给你看牌。然后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艾米莉转过身,看着萧归。
“他说,你找的门,不在下面。在上面。”
萧归抬头。
上面?
屋顶是木板搭的,积满了灰尘。但透过灰尘,能看到夜空——不是费城的夜空,是别的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
艾米莉走回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