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inquge.com
洞穴里的空气凝滞得像水。
萧归站在长桌前,目光扫过那三十七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沾着煤灰,每一双眼睛都闭着,每一双手都规规矩矩放在桌上。他们穿着三十年前的旧矿工服,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膝盖上打着补丁,有的帽子上还别着当年的矿工徽章。
但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死。是另一种状态——介于生死之间,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这里。
长桌尽头的那个男人站起来。
老周。三十年前第一个下井的人,第一个“看见”的人。他穿着深色长袍,袍子上绣满金色的眼睛纹路,那些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蠕动,像活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萧归面前,停下。
“我见过你。”他说。
萧归没有动。
“在哪?”
老周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年轻女人怀里的婴儿。
婴儿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婴儿——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萧归看不清,但他感觉到,那是和那些眼睛纹路一样的东西。
老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笑了。
年轻女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抱紧孩子。
“别怕。”老周收回手,“他不会伤害你们。他只是……认得。”
他转身,走回长桌尽头,坐下。
“三十年前,我第一个下来。”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下来之后,看见了它们。”
他指了指洞壁。
萧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洞壁上,那些眼睛纹路还在,但都闭着。
“它们没有恶意。”老周说,“它们只是……在看。看每一个下来的人。看我们挖煤,看我们吃饭,看我们睡觉。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呢?”
“后来,瓦斯爆炸了。”老周说,“三十七个人死在下面。但死,不是结束。”
他看向那些闭着眼睛的矿工。
“他们被留下了。被那些眼睛留下了。”
萧归皱眉:“留下做什么?”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盏灯。
灯是铜制的,很旧,玻璃罩上沾着煤灰。灯芯燃着,火苗是暗蓝色的。
“这盏灯,是一个人的命。”他说,“人死了,灯就灭了。但他们的灯没灭。三十七年了,一直亮着。”
他把灯放回桌上。
“因为他们还在。在这里。等着。”
年轻女人声音发颤:“等什么?”
老周看着她。
“等你来。”
年轻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是我……”
“不是你。”老周看向萧归,“是他。”
萧归没有意外。
从看见那枚徽章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会被认出来。敲钟人的身份,在这些地方,比名字管用。
“你们等我做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下。
“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洞穴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木头的,很高,很旧,门板上刻满了眼睛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堆在一起。
门中央,挂着一口钟。
小钟,只有人头大小。钟身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没有钟舌。
老周站在那扇门前,回头看着萧归。
“你来。”
萧归走过去。
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不敢动。
萧归走到门前,看着那口钟。
钟身上没有纹路,光滑得像镜子。但它映出来的不是萧归的脸——是另一个世界。
灰色的沙滩,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空。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沙滩上,背对着他。
萧归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他自己。
另一个自己。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那边,是所有的开始。你走进去,就能看见。”
萧归没有动。
“你走了,这里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一下。
“这里?这里会继续。三十七盏灯继续亮着,他们继续等着。等下一个。”
萧归转身,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进去。”
老周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表情——不是失望,是释然。
“我知道。”他说,“但你得来看一眼。”
他指向那些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