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没有放。他的灰色眼睛里,那点火在烧。
“你在我身体里种了东西。”孩子说,“二十年了,它一直在长。你知道它为什么还没发芽吗?”
黑袍人盯着他。
孩子抬起另一只手,手心朝上。他的手心里,有一道疤——不是刀伤,是钟的指针的形状。
“因为我在听。”他说,“听那些钟声。你的种子怕钟声。它不敢发芽。”
黑袍人的脸终于变了。
孩子握紧他的手。那只瘦小的手,像一把钳子,把黑袍人的手腕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的时间到了。”孩子说。
他举起手,对着黑袍人的胸口。手心里那道疤裂开了,从里面涌出一道光——不是白光,是钟声的光。
铛——
那道光击穿了黑袍人的胸口。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洞,看着那些正在崩解的黑色纹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碎片。
“不可能——”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也碎了,从指尖开始,像沙子一样散开。
“我是——”他没说完。
整个人碎成了黑色的粉末,被海风吹散。
那些灰色的人在他消失的同时停止了尖叫,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去,沉进海里。
骨船也开始崩解。那些骨头一块一块地脱落,沉入海底,溅起巨大的水花。
孩子站在船头,手垂下来。那道疤又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我。
“萧哥。”
“嗯。”
“钟声又慢了。”
我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那点火还在烧,但旁边多了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释然。
“你叫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萧。我叫萧。”
“我是问你真正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忘了。”他说,“被抓的时候,他们把我的名字也拿走了。我只记得姓萧。”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就叫萧然。既然你的钟声一直在走,就让它自然地走下去。”
他念了一遍:“萧然。”
然后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很轻,很淡,像海风。
巴特从舵轮后面探出头来。“萧哥,那些东西都沉了?”
“沉了。”
老胡从船舱里走出来,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海面。“刚才那孩子——”
“那孩子叫萧然。”我说,“以后就在船上。”
老胡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莉娜从船舱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刀。她看到甲板上的黑色液体,看到那些被腐蚀的洞,看到我和那孩子站在一起。
“萧哥,你受伤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但不是我的。是那些灰色的人的。
“不是我的血。”
莉娜走过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萧然。“你没事吧?”
萧然摇头。
莉娜盯着他的手心,盯着那道疤。“这是什么?”
萧然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
莉娜抬头看我。我摇了摇头。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座无名小岛靠岸。巴特做饭,老胡修船,莉娜补充淡水。我带着萧然坐在沙滩上,看着海。
“萧哥。”他开口。
“嗯。”
“那些钟声,是从哪来的?”
我想了很久。
“从心里。”我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口钟。有的人听得见,有的人听不见。听得见的人,一辈子都在听。听它走快,听它走慢,听它什么时候停。”
萧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的钟,走得快还是慢?”
“快。”我说,“太快了。你才这么大,就走得比我还快。会累的。”
他沉默了很久。
“累也得走。”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很瘦,但很坚定。
“为什么?”
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碎银一样的月光。
“因为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说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走吧,巴特该做好饭了。”
他跟着我站起来,走在我旁边。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萧哥。”
“嗯。”
“以后我就在这船上?”
“嗯。”
“一直?”
“一直。”
他没有再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嘴角,有一点笑。
很轻,很淡。
像海风。
像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