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青溪寨陷入了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寨子上下,如同绷紧的弓弦,日夜戒备,寨墙被连夜抢修加固,陷阱、拒马、滚木礌石准备充足。黎赫族长派往周边部族的信使也陆续出发,但山高路远,瘴疠重重,回音非一时可至。
陈玄没有闲着。他一边继续温养“镇岳剑”残璏,研究虫巢手杖残骸,消化【古剑师】道韵,并尝试将那一丝“地火余韵”的感悟与【巡山吏】能力结合,摸索更精细的地气引导与运用法门。另一边,他应岩阿公之请,与寨中几位老猎人一起,再次对青溪寨周边的几条支流、泉眼、地下水源进行更细致的探查,试图绘制出更清晰的污染扩散网络图,并寻找可能存在的、尚未被污染的备用水源。
他发现,污染的确在沿着地下暗河缓慢扩散,跳虎涧是主节点,但还有其他几个隐蔽的渗出点。好消息是,寨子东南方向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口水质清冽甘甜、地气相对纯净的古老山泉,泉眼隐蔽,流量虽不大,但供应寨子紧急饮用,勉强够用。黎赫族长立刻派人秘密修葺,严加保护,作为最后的“生命泉”。
第三日黄昏,陈玄正在竹楼中,尝试以【铸灵匠】的粗浅法门,配合【地纹洞察】与对“镇地剑”剑意的理解,在一块质地坚硬的“戊土精岩”碎块上,临摹、推演那“辟地梭”灵纹中关于“戊土守护”与“地行稳固”的部分。虽然进展缓慢,且失败多次,但每一次尝试,都让他对灵纹的构造、能量的流转、材料特性的把握,有更深的体会。他甚至隐隐觉得,这炼制“辟地梭”的过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特殊的、融合了“地脉”、“金石”、“灵纹”、“空间”等多重道理的修行。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魂息感知】中,数道迅捷、凌厉、带着明确“金锐”剑气波动的气息,正从南方的山林中,朝着青溪寨的方向,快速接近!速度极快,且队形严整,隐隐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宗门风范。
不是黑齿部的阴邪,也不是散修的杂乱。
是南离剑宗的人!而且,来了不止一个!
陈玄心中一振,放下手中刻刀,起身望向寨门方向。几乎同时,寨墙上的哨塔也传来了带着惊喜与警惕的呼喊:“南面来人了!看打扮……是中原的剑客!好快的速度!”
整个寨子都被惊动。黎赫族长、岩阿公、黎骨、以及闻讯赶来的凌清霜,都迅速聚集到寨门处。凌清霜脸上露出期盼与一丝紧张,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剑柄。
陈玄也来到寨墙下,与众人一起向外望去。
只见暮色苍茫的山道上,五道身影,如同五柄出鞘的利剑,正飞速掠近。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深蓝披风、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约莫三十余岁的青年男子。他剑眉星目,神情严肃,目光开阖间隐有电光,周身剑气凝而不发,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修为赫然已达筑基后期!其身后四人,三男一女,皆着南离剑宗制式的月白劲装,背负长剑,气息精悍,修为在炼气中后期不等,行动间步伐统一,眼神锐利,显然是宗门精锐弟子。
这五人,如同一支锋利的剑,带着斩破迷雾的气势,转眼便到了寨门前。
“来者止步!此乃青溪部寨门,敢问诸位是何方高人?”黎骨上前一步,沉声喝问,手已按在猎叉之上。虽看出对方是中原剑客,且与凌清霜装束相似,但非常时期,不得不防。
那为首的玄衣青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寨墙上下严阵以待的猎手,最后落在被黎赫族长和岩阿公护在中间、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的凌清霜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抱拳,声音清朗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南离剑宗,巡山殿执事,叶惊弦。奉宗门谕令,追查黑眚教踪迹,接应失踪同门。三日前,收到凌清霜师妹以‘千里剑音符’传回的求援讯息与定位,特率本殿弟子,日夜兼程赶来。敢问,凌清霜师妹可在?青溪部黎赫族长可在?”
他的目光,在说话时,也若有若无地扫过了站在稍远处的陈玄,尤其是在陈玄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柴刀和他身上那股沉稳内敛、与山林隐隐相合的气息上,微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果然是南离剑宗!而且来的是一位执事,还是筑基后期的剑道高手!黎赫族长等人闻言,精神大振,连忙下令打开寨门。
“叶师兄!”凌清霜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哽咽。在经历了地窟生死、寨子被围、重伤求援后,终于见到同门,且是宗门内以实力与公正著称的叶惊弦执事,她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大半。
“清霜师妹,你无事便好。”叶惊弦看到凌清霜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伤势不轻,眉头微皱,但语气温和了许多,“详细情况,稍后再说。黎族长,岩阿公,叶某此番前来,一是接应师妹,二是奉宗门之命,查探黑眚教于南疆之活动。听闻贵族与黑齿部、及其背后黑眚教,已生冲突,不知现下情形如何?那传讯中提及的‘尸蛊妖人’与‘地脉污染’,又是何状况?”
他说话干脆利落,直指核心,显示出极高的效率与决断力。
黎赫族长连忙将叶惊弦五人迎入寨中议事厅,凌清霜简明扼要地将自己追踪黑眚教线索、误入断龙岭、遭遇尸蛊邪修、被陈玄所救、来到青溪寨、黑齿部夜袭、以及陈玄力战重创尸蛊妖人等事,快速说了一遍。其中关于陈玄的来历和手段,她只说是“偶遇的、精通地脉与医术的游方散人”,助她良多。
叶惊弦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尸蛊妖人”可能拥有筑基中期修为、且炼制了“万蛊巢”这等邪器时,他眼中寒光闪烁。当听到陈玄以炼气修为他感知中陈玄灵力波动约在炼气后期到巅峰之间,竟能在地火相助下,毁掉对方本命邪器并将其重创时,他再次看向陈玄的目光,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审视。
“陈道友,多谢你仗义出手,救下清霜师妹,又助青溪部击退强敌。”叶惊弦对陈玄郑重抱拳,“叶某代南离剑宗,谢过道友。不知那尸蛊妖人最后遁走,可留下什么线索?其本命邪器残骸,可否一观?”
陈玄拱手还礼:“叶执事客气,分内之事。”他将那两截虫巢手杖残骸取出,递给叶惊弦。
叶惊弦接过,只是略一感知,脸色便沉了下来:“好浓的尸气与蛊毒!这炼制手法……阴毒诡谲,绝非寻常左道。此物材质‘腐骨木’与‘怨念结晶’的炼制方式,与我宗卷宗中记载的、百年前曾祸乱南疆的‘幽冥尸蛊道’余孽,颇有相似之处!此道传承,据说早已被各派联手剿灭,难道又有死灰复燃,还投靠了黑眚教?”
“幽冥尸蛊道?”凌清霜和黎赫族长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是一门极为歹毒的邪道传承,信奉‘幽冥尸祖’,擅长炼尸、养蛊、驱使阴魂,以生灵痛苦与恐惧为食,巅峰时期曾控制南疆数个部族,献祭无数,后被正道宗门与南疆大部族联手剿灭,其山门‘幽冥窟’也被封印。没想到,竟与黑眚教勾结上了。”叶惊弦语气沉重,“若真是此道余孽,那麻烦就大了。他们最擅长潜伏、渗透、制造瘟疫与恐惧,一旦成势,危害更甚寻常黑眚教徒。”
他看向黎赫族长:“黎族长,贵族水源被‘瘟水蛊种’污染,恐怕便是此道手段。此等蛊毒,非寻常净水之法可解,需以特定药方配合纯阳剑气或地火之力,慢慢拔除。我稍后可开一药方,并留两名弟子协助贵族净化水源,但根源不除,终是后患。”
黎赫族长感激不尽。
叶惊弦又看向凌清霜和陈玄:“清霜师妹,陈道友。你二人此前遭遇,以及青溪部之战,已触及黑眚教与幽冥尸蛊道在南疆布局的核心。此事已非寻常部族仇杀或邪修作乱,恐牵扯黑眚教重大图谋。我需立刻将此地情况,以更稳妥的方式,传回宗门。同时,我奉命探查之事,也与断龙岭地脉异动、黑眚教寻找‘地眼’有关。师妹,你之前传讯中提及的‘古祭’、‘地眼’,以及陈道友发现的‘地煞蚀魂钉’,至关重要。我需亲自前往断龙岭附近查探。”
“师兄,我与你同去!”凌清霜立刻道。
“你伤势未愈,不宜再涉险地。”叶惊弦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寨中,协助黎族长稳定人心,并继续尝试与其他可能赶来的同门或正道友人联系。陈道友……”他看向陈玄,眼中带着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叶某知陈道友非我宗门之人,本不该相扰。但道友精通地脉,又曾与尸蛊妖人交手,对断龙岭与黑眚教手段了解颇深。若道友方便,叶某想请道友同行,做个向导与参谋。当然,此行凶险,叶某绝不强求,也必会护道友周全。事后,我南离剑宗必有厚报。”
叶惊弦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坦诚。他需要陈玄的专业知识和实战经验,但也尊重陈玄的意愿,并许以回报。
陈玄略一沉吟。他本就要继续探查断龙岭,寻找“地髓”线索,并弄清黑眚教的真正图谋。与叶惊弦这位筑基后期的剑宗执事同行,安全性大增,也能借助南离剑宗的情报网络,更深入地了解南疆局势。而且,与这等高手并肩作战,本身也是极好的学习和验证自身所学的机会。
“叶执事言重了。探查邪祟,护佑一方,亦是修行中人所愿。在下愿与执事同往。”陈玄应下。
“好!”叶惊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事不宜迟,我们稍作准备,明日一早便出发。清霜师妹,这两名弟子留给你调遣,协助寨子防御与净水。赵师弟,钱师弟,你们随我与陈道友同往断龙岭。”
“是,叶师兄!”几名弟子凛然应命。
当夜,叶惊弦与陈玄、黎赫族长、岩阿公等人再次详细商议,确定了明日探查的路线避开跳虎涧正面,从侧翼迂回接近断龙岭核心区域、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联络方式。叶惊弦也留下了净水药方和几枚用于紧急联络的剑符。
夜深人静,陈玄回到竹楼,做着最后的准备。他将用得上的丹药、符箓、工具、以及那枚青铜剑璏小心收好。脑海中,【古剑师】的道韵与白日所见叶惊弦那精纯凌厉的剑气隐隐呼应。南离剑宗的正式介入,如同一颗投入南疆乱局的石子,必将激起更大的涟漪。而他,也将跟随这涟漪,深入那黑暗与秘密交织的漩涡中心。
窗外,月隐星稀。南疆的夜,依旧深沉。但一支由中原剑宗执事、神秘散修、以及宗门精锐弟子组成的利剑,已然出鞘,指向了那煞气冲天的断龙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