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殿位于南离剑宗主峰之巅,通体以赤阳玉砌成,殿顶如剑指天。平日里庄严肃穆,今日更是气氛凝重。殿内宽阔,两侧分列数十张玉座,此刻几乎坐满。上首主位空悬,左右稍下各设一席,尚未有人。
陈玄跟在凌清霜身后,从侧门步入大殿。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儒衫,背负裹着布套的镇地剑,步履平稳,神色平静。但数十道强弱不一、带着审视、探究、质疑、甚至冷意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
凌清霜将他引至左侧下首,一个单独设立的、位置靠前的小案后。“掌门与师父稍后便到,你在此稍候。”她低声说完,转身走到右侧寒月真人座席之后站定,冰眸扫过对面,与几道不善的目光对上,毫不退让。
陈玄在案后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清晰感觉到大殿内涌动的暗流。左侧以寒月真人为首,坐着明心长老、数位气息沉凝的长老,以及部分年轻一辈的真传弟子,叶重岳和方敬儒并未到场,但天剑山和天道书院在南离的常驻代表坐在稍后位置,微微对他颔首示意。右侧,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老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想必就是烈阳长老。他身侧坐着数位同样神色严肃的长老,其中一人面色微黑,目光闪烁,正是赵烈。更后面,则是更多神色各异的长老、各殿主事。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细微的灵气流动声。
不多时,殿后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前者身形高大,面容威严,须发皆呈赤金之色,双目开合间似有炽白火焰流转,不怒自威,正是南离剑宗掌门离阳真君。他身后半步,跟着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的寒月真人。
“参见掌门!”众人起身行礼。
“免礼,坐。”离阳真君声音浑厚,在主位落座。寒月真人在左首位坐下。
离阳真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玄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今日召集诸位,所议何事,尔等皆知。静室生变,弟子受难,乃我南离百年未有之劫。幸得陈玄顾问慧眼独具,洞察关窍,与寒月长老舍身犯险,方遏其恶,救下陆明。然祸根未除,前路维艰。陈顾问乃外聘之才,于‘调理’一道独有建树,今日特请其与会,陈述所见,并呈后续处置之思。望诸位静听,理性议之。”
开场白定下基调——肯定陈玄之功,点明其“外聘技术顾问”身份,强调“理性议之”,意在压制可能的不理性攻讦。
“陈顾问,请。”离阳真君看向陈玄。
陈玄起身,对掌门和众长老拱手一礼,然后走到殿中预留的空地。他没有拿出玉简照念,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掌门,诸位长老。晚辈陈玄,受寒月前辈之托,探查静室异变。所见所感,不敢隐瞒,现陈述如下。”
他先从静室内异常浓郁的“净化”意念和受染弟子状态说起,描述陆明等人“情感剥离、理性至上”的表征。这些都是南离剑宗自己已经观察到的情况,无人质疑。
接着,他话锋一转:“然,此种‘剥离’与‘趋冷’,并非离火淬炼剑心之自然结果。经晚辈以独有之法感知,发现其根源,在于静室核心‘永恒净炎’之规则投影,已被外物‘寄生’并扭曲。”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低语。虽然之前有风声,但由陈玄这个“外人”在正式场合亲口说出,分量不同。
“是何外物?”一位中立派长老沉声问道。
“一道蕴含‘绝对理性’、‘抹除情感’指令,并能将生灵情感‘逆转’为某种特殊‘死寂’能量的暗金色规则纹路。”陈玄答道,“此纹路具备一定灵智与算计,以‘寄生’方式篡改净炎‘净化’本意,并通过无形‘规则丝线’连接闭关弟子神魂,灌输扭曲指令,抽取情感转化能量,滋养自身,并缓慢‘进化’。”
“可有凭据?”烈阳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明师兄于控制短暂松动时,亲口指认其左肩后连接‘金线’,是为其与纹路深层控制之关键节点。晚辈与寒月前辈联手,斩断此线,方将其救回。此为人证。”陈玄不疾不徐,“静室震位玉台,因与此纹路一处寄生节点存在共振,受晚辈与寒月前辈攻击后,与纹路同步受损,其内残留规则韵律与纹路同源,此为物证。掌门真君压制纹路时,应能感知其与净炎本源‘寄生’之深,及其中蕴含的、与离火迥异的冰冷‘死寂’韵律,此可为力证。”
他顿了顿,看向烈阳长老:“此外,此种将情感‘逆转’为‘死寂’能量的结构,与修行界一臭名昭著之邪教——烛阴教,所擅‘生机逆湮’手段,在核心原理上高度相似。晚辈于龙陨之地外围,曾亲见其害。敢问烈阳长老及诸位,可曾听闻,我南离正统离火之道,需行此等逆转生机、滋养死寂之事?”
问题抛回给烈阳长老。将邪教手段与静室异变联系起来,这是最重的指控,也是最能引发众怒和警惕的论点。
烈阳长老脸色不变,淡淡道:“邪教手段,老夫自然不齿。然,陈顾问所言‘逆转’、‘死寂’,仅为你一面之词,感知之法又独你所有,如何验证?又如何证明,此非静室万年演变,或离火淬炼至深,而产生的某种我等尚未理解之‘变化’?贸然定为‘外物寄生’、‘邪教阴谋’,是否太过武断?若因此采取激进措施,损及静室根本,动摇宗门传承,此责谁负?”
不愧是老牌长老,避实就虚,抓住陈玄感知手段的“独特性”和“不可验证性”做文章,将话题引向“认知差异”和“责任风险”。
陈玄早有准备:“长老所言有理。感知之法确为晚辈机缘所得,难以复现。然,结果可验。陆明师兄被救回,是为结果一。静室玉台崩裂,与纹路同伤,是为结果二。掌门真君可当场以离火剑意,稍作试探,感知那被压制纹路中,是否蕴含与离火本源格格不入的‘死寂’与‘终结’之意,此或可为大家稍作验证。”
他看向离阳真君。这是将皮球踢给掌门,也是借掌门之威,增加自己所言的可信度。
离阳真君微微颔首,并未直接验证,而是沉声道:“本座镇压之时,确感其力阴冷死寂,非我离火正道。然烈阳长老所虑,亦不无道理。陈顾问,你可有后续处置之思?既能除隐患,又可保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