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世界时(UTC)2035年10月17日10:00:01。
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沉浸式会议中心。
上午10:30的会议开始前,汉斯·克莱因教授松了松领带,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起身打开窗户,阳光是金色而温暖的,但不像盛夏那般炽烈,带着一丝秋日的通透,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咖啡与烘烤面包的香气,街头的落叶乔木叶片正在变色,呈现出金黄、橙红与尚存的绿色交织的绚烂景象,是秋日最迷人的调色板。
是个最适合户外散步的日子,汉斯·克莱因这样想到。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投影屏幕上,来自珀斯的戴维·威廉姆斯博士提早向同行们分享着近期的学术成果:星系中性氢分布的图谱,连他眉宇间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因此,位于西澳大利亚的平方千米阵列射电望远镜(SKA)的低频阵列部分,其观测数据具有无可替代的……”
戴维博士的嘴唇定格在“的”这个字的口型上。他富有表现力的手势凝固在半空。
UTC 10:00:01。
没有杂音,没有卡顿。屏幕上,戴维·威廉姆斯博士的影像,连同他身后的数据图表,被一道无形的界限从数字世界中干净利落地抹除了。高保真的投影区域瞬间被深邃的、毫无信号的蓝黑色取代,像一扇突然通向虚空的窗户。
“信号中断?”负责主持本次会议的年轻博士后下意识地说,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滑动,“备用链路没有自动切换,我尝试手动重连。”
这位年轻人经历数次失败后,汉斯·克莱因提出了建议:“ping一下悉尼、墨尔本、珀斯的根服务器。”
“请求超时,目标主机不可达?”
“那么请尝试海事卫星电话,直接呼叫堪培拉CSIRO总部。”
那位年轻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他机械般执行着汉斯的指令,所有注册在澳的卫星信标全部失去响应能力,他的数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汉斯·克莱因教授缓缓站直身体,秋日温暖的阳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绝不是简单的技术故障,这是灭绝,整个大陆在信息层面上的同步灭绝。
“并非中断,”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是静默,全域静默。”
澳大利亚,卡卡杜国家湿地,当地时间20:30:01。
成千上万只水禽——鹭、鹳、鹊鹅从芦苇丛中惊起,黑压压地遮蔽了月光。它们的行为毫无逻辑可言,不是有方向地迁徙或躲避天敌,而是像一群被投入沸水的蚂蚁,在半空中互相冲撞后坠落下去。许多鸟儿甚至不再尝试飞翔,而是直接栽进水里,痉挛般地扑腾着,仿佛它们的神经系统在瞬间被某种力量摧毁。
近地轨道,中国空间站“问玄”,北京时间18:00:01。
空间站缓缓掠过南半球,当澳大利亚大陆进入观测窗口时,林疏衡愣住了。
预期中灯火辉煌的景色不复存在,此刻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海岸线的轮廓,广袤的内陆如同被吸入了深渊。
“BJ,我是问玄。报告紧急情况:光学观测发现,澳大利亚大陆未见任何夜间照明,重复,可见光范围内,整个大陆完全黑暗。请求确认遥感数据!”
“问玄”的紧急通讯被自动标记为“最高优先级”,触发了全系统的视听警报。低沉而持续的警报声取代了平时的操作提示音。
值班的最高指挥长几乎在听完消息的瞬间,便按下了面前的控制钮,沉声道:“启动‘应急响应程序-01’,重复,启动01协议。所有岗位就位,确认系统状态。”
数秒后,多个席位传来急促但清晰的报告:
“与‘问玄’上行下行链路正常!”
“确认信号源为问玄核心舱,信道量子加密验证通过,报告可信!”
“报告!风云四号通往澳大利亚地面接收站的数据流信标中断!监控显示,信号在UTC 10:00:00:00还完全正常,在10:00:01:000这一毫秒瞬间归零!像是被从物理上掐断了。”
两分钟内,初步交叉验证完成:这不是单点故障,不是空间站的设备问题。一个大陆级别的异常事件正在发生。
轨道计算席位的工程师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大屏幕上,代表中国在轨卫星的轨道线被筛选出来。
“计算最优过境序列!‘高分二十四号’合成孔径雷达卫星(SAR)将在7分钟后进入澳大利亚可视弧段!”
“指令已生成!注入‘高分二十四号’,取消原定成像任务,优先级重置为‘绝密-紧急’,目标区域:澳大利亚全境,执行最高分辨率扫描!”
“调度‘高分二十四号’、‘环境09号’……调整所有未来2小时内可过境的卫星任务,集中指向目标区!”
内部调度的间隙,指挥长下达指令:“通过航天合作渠道,紧急协调国际对地观测组织、欧空局,请求共享其卫星过境数据。理由:全球性紧急事件。”
巨大的主屏幕上,来自各个渠道的碎片化信息如拼图般汇聚:
一张来自10分钟前国际商业卫星公司的、分辨率较低的澳大利亚可见光图像被调出,显示正常。
互联网监测席位报告:全球BGP路由表出现大规模更新,所有通往澳大利亚自治系统(AS)的路由条目被批量撤回。通往澳大利亚的互联网流量归零。
民航ADS-B数据流显示,10:00:01后,所有在澳大利亚上空的民航客机信号消失。
短波无线电监听站报告,无法接收到任何来自澳大利亚境内的业余无线电或广播信号。
来自欧空局哨兵系列卫星的共享数据链接(虽然同样中断)、以及美国NOAA等机构提供的、同样显示异常的数据片段迅速载入,信息正在快速汇聚,但整张拼图的核心部分——实时影像,依然是一片黑暗。
当“高分二十四号”雷达卫星传回第一幅扫描图像时,指挥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合成孔径雷达不受光线和云层影响,它显示的是地表形态。图像上,澳大利亚大陆的地理轮廓清晰可见,山脉、沙漠的形态都在。但是,所有代表人类活动的特征——城市建筑群特有的雷达回波、公路、桥梁的线性特征——全部消失了,澳洲大陆一片“平滑”,仿佛回到了史前时代。
全球性核电磁脉冲攻击与大规模地质灾难的可能性率先被排除,紧急组织的专家研讨会得出一个不算是最终结论的结论:现象高度统一,几乎在同一秒发生,符合某种针对“人类文明痕迹”的精确抹除特征。
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当地时间2035年10月17日12:00。
一家传统餐厅的二楼露台上,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奥尔洛夫轻微躬身,为眼前的“名义上司”拉开椅子。
“若兰女士,根据日程,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午餐和休整时间。这家餐厅的烤鱼据说很不错,并且视野良好,符合您希望观察多瑙河景色的要求。”
“给我点最快能上的东西,我饿了。还有,不要塞尔维亚烤肉,对我而言太过油腻。”博罗特.若兰没有看菜单,她的目光扫过河面和行人,随即丝毫不顾及个人形象地趴在桌面上。
身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青年微微颔首,对侍者迅速而低声地点了几样菜:“明白。我为您点了南瓜汤和烤鲈鱼,会比较清淡。另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锡罐)这是您习惯的松针茶。这里的红茶可能不合您的口味。”
博罗特.若兰将头架在双臂之上,亚历山大还是头一回看到她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居然带着这个?……谢谢,不过亚历山大,你有时候细心得像个管家婆,不像沙俄贵族的后裔,额,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所谓的高贵门第,不过是我的祖先遗留的财产,倘若俄罗斯联邦并不认可我的贵族身份,所谓的家族荣誉只会成为子孙心灵的镣铐而已。”
亚历山大将锡罐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流畅地在她对面坐下,微笑着继续开口,若兰能够明显感受到他的态度反而更加温和:
“至于管家婆的评论——我将其视为对本人职业素养的最高赞誉。毕竟,妥善处理一切琐碎事务,让您能专注于更重要的工作,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萨满少女终于坐直身体,她有些费力地拧开锡罐,清冽的松针香气淡淡散开,顺带小声嘟囔一句:“你明明比我也没大几岁。”
午餐在总体而言还算安静的氛围中结束,亚历山大的动作优雅精确,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同时还能分神留意周围环境。若兰吃得很快,哪怕在弗拉基米尔大厅内用餐时,她也没怎么刻意遵循过所谓的礼仪条例。
吃完最后一口烤鱼,她放下刀叉,忽然忍不住好奇问道:“亚历山大,如果你的祖先看到你现在这样,为一个……嗯……像我这样的人服务,他们会怎么想?”
亚历山大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奥博伦斯基家族的历史上,曾有效忠于蒙古金帐汗国的时期。与那段历史相比,”他抬起眼,看着对方,用近乎严肃的语气说着幽默的话,“服务一位能沟通自然、改变世界的女士显然更具前瞻性,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的眼光更先进一些。”
若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又赶紧端起茶杯掩饰。“你这人……真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但之前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似乎消散了不少。
亚历山大去前台结清了餐费,他返回时带给若兰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我们需要立即终止本次行程,马上乘专机返回莫斯科。”
三小时后,两人见到了前来迎接的俄罗斯成教大牧首——克兰斯R札尔斯基,他独自一人立在寒风中,身后停着一辆被命名为“忏悔”的Aurus“祖国”系列轿车,特殊的“克里姆林深红”车漆在阳光下泛出隐约的暗金色纹路,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让我们跳过寒暄阶段吧,请二位随我前往关押重犯的地方。”
这个国家将面临一次至关重要的抉择,克兰斯坐在副驾驶位如此想到,所谓的紧急预案流程,他早已在多次模拟演练中烂熟于心。
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天,他的内心又泛起新的不安,人类是观察规律并利用规律的生物,倘若事件本身已经超出原本的预案范畴呢,就像下棋的人不会想到对手的胜利之道是将用棋盘砸自己那样。
如果我什么都做了,还是无济于事,那该怎样?
一个国家在一毫秒之内的消失,他问过歼灭白书的瓦希莉莎,当今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大牧首先生。”双手扶住方向盘的亚历山大突然说了一句。
汽车恰好迎上左右分岔的路口,克兰斯从后视镜里看见博罗特.若兰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发出“咔咔”的动静,他突然冷静下来。
车辆最终停在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围墙之外,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等候在入口处,三人穿过临时检查门后,俄罗斯联邦总统索吉耶·I·克莱尼柯夫以及颇具威望的司教尼古拉.托尔斯泰在教堂前迎接他们。
两分钟后,出使南斯拉夫的二人踏入圣母升天大教堂的地下圣堂,用力推开一堵可旋转的石墙后,他们看见了通往更深处的狭窄螺旋阶梯。
阿里斯塔尔克·弗拉基米罗维奇·拉斯托夫斯基,曾经俄罗斯成教大牧首的优秀人选,却在一次亵渎中彻底失去了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返回莫斯科的专机上,萨满少女已经从亚历山大那里得知了囚徒的相关信息。
“大祭司阿瓦库姆·彼得罗夫,修士叶夫多基姆,大牧首菲利普·科雷切夫和帕特里亚克·吉洪,神父帕维尔·弗洛连斯基,占星术士居伊.德.埃尔贝,还有如今的阿里斯塔尔克,多少堪称传奇的人物受困于这片大地,不得解脱。”
博罗特.若兰主动走入那片黑暗,身后的亚历山大默不作声地举起照明灯,听着身前的人对那些囚犯的名字如数家珍,历史上祸乱宫廷的妖僧格里戈里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这个名字没被对方提到,还真是令他松了口气。
所谓的“灵柩修道院”就隐藏在莫斯科河河床下方极深之处,这里曾是伊凡雷帝时代的神秘修道士开凿的地下建筑网络,后来被沙皇的秘密机构、苏联的克格勃,以及现在的俄罗斯成教相继使用和扩建,囚禁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的特定区域则被称为“沉默之棺”。
“灵柩修道院的其余犯人早已逝去,还算幸运,如果真的发生什么能让拉斯托夫斯基先生挣脱束缚的意外,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制服他。”
电影都是这样发展的,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步入走廊时,亚历山大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很快,若兰停下脚步,亚历山大将照明灯挂在墙壁表面的铁钩上,“沉默之棺”呈现在两人眼前:这是一个完全由河床下方岩石开凿而成的圆形石室,与外面的走廊之间不存在任何隔断,侧方的两面粗糙内墙上刻满了古老的、用于封锁和净化的东正教符文,以及更现代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电子监视器和能量场发生器。
室内没有床铺,只有角落里的一个薄草垫,消瘦的重犯正背对他们垂下头颅,唯一的光源是读经台上方垂下的一盏孤灯,勉强令囚徒看清纸张上的字迹,空气循环系统被刻意设计成会产生一种持续、低频的嗡鸣,模拟修道院的诵经声,但这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唯一一面光滑的石墙高处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古老的《三位一体》圣像画——应该是安德烈·卢布廖夫真迹的摹本。
“阿里斯塔尔克·弗拉基米罗维奇先生,幸会,您为何没有转过身来面对我们,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意识到自己刚收的徒弟也在澳大利亚之后,若兰未曾发觉的事实是:自己根本没有给自己准备第二个选项。
因此对着这个可能提供解法的囚徒,她不由自主地使用了正式场合表尊敬的称呼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