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寂静的春天(2 / 2)

再次刷新页面可以跳过弹窗

“博罗特.若兰,我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囚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略有些费力地昂首望向几乎悬挂在头顶的画作。

“你认为自己信仰的长生天,是一位什么样的神明?”

一个虔诚的成教徒恐怕不该问出这种问题,当然,了解到囚徒曾经的具体事迹后,若兰认为“虔诚”一词不该再用来形容他了。

……

“小若兰,看那天上的猎隼,地上的雪绒花,你呼吸的风,我们都在长生天的怀抱里。祂没有固定的人类外貌,祂是自然中一切的总和。它有很多孩子,大地与水的神圣结合耶尔-苏、汉-泰格里的山神、祝福后人的祖灵……我们都是祂庇护下的孩子。祂给世界订立一套巨大的、看不见的规则,就像春天雪会融化,秋天鹿会长膘。只要遵守这些规则,万物就能和谐共处。”

若兰的思绪即将飘回十一年前的某个夜晚,但她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精神便立即集中到当下的事务上来。

“长生天并不是一个拟人化的神明,所以我不会怀着无比的敬畏之心祈求祂的怜悯,而是会通过严格的仪式和自身的力量,去理解、顺应并高效利用祂订立的法则,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你果然是当下最适合突入澳大利亚的人选。”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终于转过身来,两人方才看到对方怀抱着一本《圣经》。

亚历山大从容地上前两步,他与谈话的双方进行了短暂的目光交流,并向着囚犯微微躬身。

“承蒙二位乃至全俄罗斯联邦领导层信任,接下来,我将以成教代表身份监督本次黑弥撒仪式。”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笑了起来,仪式所需的物品早已备好,就放在“沉默之棺”旁边的空囚室内,亚历山大——他一直看好的孩子将那些东西搬运进来。

囚徒抬手拒绝了亚历山大的搀扶,他低头看向所有道具,确认无误。

上帝已死,他想到。

但对于上帝的信仰还有点用处,他转念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以水,那曾被用以伪称涤罪的虚妄符号,我玷污这曾承载虚妄誓言之躯。以灰,那终末无意义的沉默见证,我铭记万物归于虚无的真相。以血,这生命唯一真实的苦涩汁液,我祭献于我即将效忠的空寂。”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用针刺出指尖的血滴,让它与水和壁炉的灰烬混合到一起。

在那之后,他打开手中的“圣经”,所诵读的内容在正经教徒听来却如同恶魔呓语。

“……于是那被称作‘人子’的,被悬于木架,在绝望中向那沉默的天穹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他终其一生等待的回响,唯有荒漠的风声作答。此刻他才明悟,那并非考验,而是启示:父的宝座上空无一人,子的牺牲只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他最后的哭喊,不是对救赎的祈求,而是对受骗生命的控诉……他死时,眼中倒映的并非天堂的荣光,而是宇宙冰冷、漠然的深渊。”

紧随其后的是祝圣时刻,亚历山大已经记清了每个步骤。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手持发霉的黑麦面包,就像是在教堂向信徒们发放圣餐一样,语调里充斥着一丝狂热,到了这个时候,囚徒的面色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

“他们教导你们,这是祂的身体,甘愿为你们每人而舍。他们编织这甜蜜的谎言,以掩盖一个更恐怖的真相:这世上从未有‘舍’,唯有‘弃’。这饼,非是生命的粮,而是虚无的象征。这躯体,非为救赎而献,乃是作为抵押,押给一个从不存在的救主,换来一场延宕千年的幻梦。”

“因此,我并非祝圣此饼,我乃是揭露其本质。我不说‘这是我的身体’,我宣告:‘这是幻象的残骸,是众愿投射的阴影。取食它吧,若你们敢于直面支撑世界的虚空。’”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手持酒瓶,预备着之后将红酒倾倒在略为潮湿的地板上,博罗特.若兰板着脸后退了几步,预防裙角被溅湿。

“他们教导你们,这是祂的血,新约之血,为你们流出。他们用这猩红的液体,涂抹历史的血迹,让受奴役的品出甘甜。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杯中所盛,乃是人类世代流淌的苦楚本身——是求告无门的泪,是暴政下的血,是希望枯竭后沉淀的绝望。”

“这非是救赎之约的印迹,这是控诉的证物。我不说‘这是我的血’,我宣告:‘这是遗忘之河的水,饮下它吧,好让你们永远记不起自己原初的自由,记不起那被称作‘神’的枷锁。’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又将面饼掷于地上并用脚碾碎,亚历山大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从对方手里第一次接过圣餐饼的场景。

阿里斯塔尔克·弗拉基米罗维奇先生已经丧失了自己的信仰。

倘若原初的信仰不能使人幸福,那么抛弃那个信仰后,人又该去哪里寻得一片尘世间的心灵庇护所?

“如此,我们践踏这幻象的象征!我们碾碎这希望的偶像!愿你的国,那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国,彻底崩塌!愿你的旨意,那将苦难美化为计划的旨意,永不成全!”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将红酒倾倒在地,博罗特.若兰又悄悄后退了两步。

“我们将这杯苦毒倒回给它的源头——那沉默的苍穹,那虚无的王座。愿这被玷污的‘圣血’,污染你概念的源泉!愿这背叛的祭献,成为我们对你的最终回答!”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按下照明灯的开关。

在彻底的黑暗中,囚徒向着一片空无低语:

“我们弃绝你,圣父,因为你是不在场的暴君;我们弃绝你,圣子,因为你是受骗的祭品;我们弃绝你,圣灵,因为你是在灰烬上舞蹈的虚火。”

“愿那‘无’吞噬那‘有’。愿寂静淹没一切言语。阿们——愿这词语的本意‘诚然如此’,成为对最终虚无所作的、最诚实的见证。”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由拉斯托夫斯基神父进行黑弥撒仪式,所谓的黑弥撒,指的是一种通过系统性地亵渎一个强大、成型的宗教(此处为俄罗斯成教)的神圣符号、仪式和祷文,来蓄意产生一种极端、危险且充满“负性能量”或“亵渎之力”的行为。

一个几乎触摸到东正教权力与神恩顶点的人,却主动投身于最深的亵渎,由此产生的副产物足以做到很多事。

第二阶段:由若兰主动吸收仪式产生的能量,将其用于和自身的力量形成短暂对冲,由此快速调整自身频率,通过类似空间折跃的方式来到“原澳大利亚”。

全世界范围内寥寥几位综合水平为天枢境戊阶(9.5)及以上的人选中,唯有博罗特.若兰一人适合使用这种手段。

在一些西伯利亚部落的传说中,英雄有时会在洞穴或湖泊中进入“地下世界”,行走片刻后出来,发现已到了遥远的地方。这通常被视为神话,但我们可以将其解释为对萨满能力的隐喻性记载。

而在萨满教的三界观中,下界并非位于“地下”,而是与中界(人间)重叠但不同频率的一个层面。下界的地理景观与人间相对应,但距离是扭曲的、非线性的。两个在人间相距万里的地点,在下界层面可能仅有一河之隔。

拉斯托夫斯基神父此前曾宣称,歌之路系统受到某种存在的干涉,导致卡门线以下的澳大利亚境内人类以及相关造物被转移到了另一个频率层面的澳大利亚。

总的来看,这就是目前为止最可能接近真相的分析,因为澳大利亚的卫星依旧能被正常观测到,而囚犯本人在事发后根本没有任何手段主动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

如果拉斯托夫斯基神父的假设错误,那么博罗特.若兰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问题出在假设正确的可能性上。

之前短短不到两小时半的时间里,俄罗斯联邦的支持派与反对派进行了无比激烈的辩论战,支持派以俄罗斯成教大牧首克兰斯R札尔斯基为代表,倾向于相信博罗特.若兰的强大力量,无论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物质层面的考量,援救澳大利亚的行动无疑会给俄罗斯联邦带来丰厚的回报。

反对派则以俄罗斯联邦总统索吉耶·I·克莱尼柯夫为代表,强调了干涉澳大利亚存在的恐怖之处,俄罗斯联邦引以为傲的最高战力很有可能根本不是其对手,相比成功带来的收益,失败造就的损失显然是不可接受的。

“上帝啊,您的羊羔们居然如此激烈地争执要不要让一个异教少女冒生命危险给俄罗斯立功,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除了刚开始两方心平气和的那一小段时间,克里姆林宫会议室内激烈的争吵声几乎没停下来,户外值守的伊万诺夫哀叹着。

“再让我听见你们议论若兰小姐的声音,我就扎聋我自己的耳朵,哼哼,肯定会有人这样想。”身着红色修道服的瓦希莉莎来到伊万诺夫身边伸了伸懒腰,表情似笑非笑:“你说对吧,小伊万?”

“倘若博罗特.若兰遭受不幸,不是我们害了她,是扰乱澳大利亚的幕后黑手害了她,有些人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做出决策。”伊万诺夫揉搓双手呵出热气:“恕我直言,这样真的合适吗?”

“我不知道,”瓦希莉莎摊开双手:“其实也有一些边疆地区的民族代表深信若兰小姐天下无敌,她的失败绝无可能,故而积极支持这个方案。”

两方辩论并无真正意义上的中场休息时间,但参与者都可以自由进出会议室,信号屏蔽仪和监控设备早已布满了周边区域。

15:11时,克兰斯R札尔斯基与索吉耶·I·克莱尼柯夫来到了一处空间更为紧凑的临时空置办公室,二人相对而坐。

“看来达成共识还需要新的预期条件,总统先生。”克兰斯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

“你对时间的把控很精准,”索吉耶不由得更加看重这位俄罗斯历史上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教领袖,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一闪而过的惊讶表情:“你是想说,你们支持的方案可能让博罗特.若兰免于注定的命运?”

“如果我说,答案为是呢?”

克兰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望向远方的晴朗天空,他想起自己当初接触到博罗特.若兰相关资料时的恐惧。

……

第三阶段:若兰将通过倾听“苏内塞”或其它方式直接锁定幕后主使,并与之发生战斗。

注:苏内塞是图瓦-阿尔泰地区对一种古老概念的称呼,即为“物质的内在回响”。它认为,每一个物体、地点甚至事件,都像一口钟,被创造或改变时会产生一个独特的“印记”或“频率”,并在灵性层面持续振动。普通人听不见,但若兰可以。

博罗特.若兰拔出腰间的单刃直剑苏尔特斯,这把剑略似修长的蒙古“伊勒图”仪式短剑,但显得更加纤细一些,随着剑尖刺入“沉默之棺”,她不得不降低身体重心,几乎拼尽全力用双手狠狠按住差点飞出去的整件灵装。

“二流的勇士用传说装饰武器,一流的勇士用武器成就传说。”

当初拿到这把外貌平平无奇的武器时,部族里的长老婆婆摸了摸她的头,让她想一句感言,于是若兰脱口而出的便是这一句。

(帮我兑现当初的承诺吧,我的伙伴。)

少女周身闪烁着绚烂的光辉,但这光辉太过短暂也太过耀眼,令灵柩修道院内剩下的两人不由得怀疑其是否真正存在过。

……

(被盯上了。)

这就是萨满少女来到澳大利亚的第一反应,她正踩在空荡荡的乌鲁鲁巨岩之上,环顾四周后没有发现任何人影。自2019年10月起,出于对原住民文化的尊重,乌鲁鲁巨岩已被澳大利亚政府永久禁止攀爬,若兰不经意间成了违反该项规定的历史第一人。

(的确有人在窥伺着我,而且…这地方无法展开我自己的领域。)

若兰想到了两种可能性,要么被改变频率的澳大利亚本身就属于对方创立的领域,要么对方已经在她周边布置了一个不明显的领域,而且无法被叠层覆写。

(实力明明那么强,居然还如此谨慎……)

“窸窸窣窣”的响动自不远处响起,若兰快速跳下巨岩,在东南侧的巨岩基部找到了一处稀疏的灌木丛,另一个少女正背靠着一截枯树桩,抬手修复自己腿上的狰狞创口。

“哦,是你啊,”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博罗特.若兰倒是没那么意外,她露出喜悦的笑容,向对方举起苏尔特斯:“妖孽,吃我一剑!”

伊洛拉.拉维亚好气又好笑地调整姿势就地躺平、不做反抗,她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颈部:“朝这里砍吧,算我欠你一命好了。”

“不知是哪个过路勇士把这位恶人逼至绝境,让我得以报仇,真是长生天的庇佑啊,感谢那位过路的好心人!”

若兰看出少女确实没有任何反击能力,她立刻联想到了本次行动的目标。

“你是不是把身份搞反了啊喂!”

一番斗嘴后,萨满少女坐在伊洛拉身旁,用自己的方式帮忙疗伤。

“造成这些伤疤的家伙,是澳大利亚被“切割”的罪魁祸首吗?”若兰始终关注着周围环境,但第三人始终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

“确凿无误,你应该知道乌鲁鲁巨岩在歌之路体系的重要性如何。”伊洛拉在若兰的帮助下顺利起身:“不久前,‘待唤醒之黑暗’的首领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对方成功修改了站点的某些数据,然后如你所见,我没能成功阻止。”

不远处,灌木丛的苍翠色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变为不同明度的灰色,如同看一场信号不良的黑白电视节目。风声以及谈话声逐渐失去音色和方向感,融合成一种均匀的、无源的“沙沙”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