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亲爱的。”女人转过头。她大概四十岁,淡金色长发编成整齐的发辫,围裙洁白得不染尘埃,笑容里有种莉拉只在电视家庭剧里见过的温暖。“你看起来需要点能量。”
米勒没回答,只是盯着桌上用玻璃纸包好的面包,那些面包在加州的烈日下闪闪发光,和福利院干硬的食物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是莎拉,莎拉·玛利亚·约翰逊。”女人切下一厚片面包,涂上厚得离谱的花生酱,又淋上一层蜂蜜。“我从网上看到这里的福利院有孩子需要帮助,你叫什么名字?”
“克洛伊.米勒。”她跑过去接住面包,指尖被温暖包裹。第一口咬下去时,她必须用力眨眼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松软、微甜,花生酱的咸香和蜂蜜的甜在舌尖上跳舞。她吃得很快,碎屑洒在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上也不管。
“慢慢来,甜心。”莎拉倒了一杯冰牛奶推过来,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迅速蒸发。
几天后,莎拉再次出现在福利院附近,和玛莎女士正式办理领养手续,直到克洛伊.米勒坐在那辆奶油色厢型车的车厢里啃着肉桂卷时,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这个地方。
“又往家里带孩子了?”
莎拉打开房门后,身着过大灰色针织衫的雾蓝短发少女从电脑前的椅子上跳了下来,目测大约十岁的她目光在克洛伊.米勒手臂上的伤疤停留一瞬,撇了撇嘴:
“我知道你会忍不住发善心,但我们可养不起几个小孩,之前找到那几个乐意收养的合格家庭费了我不少功夫。”
“哈哈哈。”
克洛伊.米勒望着对方瞳孔下方化妆品也难完全遮盖的淡青色阴影,再结合这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发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没见过熬夜加班的苦命人吗?”少女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米勒注意到她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环。
从莎拉那里,米勒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全名:西琳.萝丝.库珀,对方年龄虽小,但却是个网络方面的天才。
“对不起。”米勒垂下头,泪滴瞬间在地板上敲打出“啪嗒”的声音。
西琳不知所措地移开目光,双手都不知道该触碰她的肩膀还是后背:“不要道歉,搞得我好像在欺负你一样。”
在莎拉的督促与劝告下,这一天晚上西琳并没有选择熬夜,而是和米勒挤在同一张床上。
“睡不着吗?”
感受着身旁年龄相仿女孩来回翻身的动静,西琳背对着米勒无声叹气。
“这里的床,比福利院的床温暖而且更软,睡起来有点难受。”米勒小声回答道。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西琳磕磕绊绊地复述着自己小时候看过的神话传说:“阿特拉斯是泰坦神族的一员,他的父亲是伊阿珀托斯,母亲是则海洋女神克吕墨涅斯,额,好像没有斯,不管了,而且他还是盗火者普罗米修斯和后知者厄庇墨透斯的兄弟。”
“泰坦神族?”米勒从未听说过这个名词。
“你可以理解成长得很高大的巨人,泰坦一族曾和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展开战争,失败之后,阿特拉斯被众神之首的宙斯惩罚用双肩撑起天空,防止天地重新合而为一。”
漫长的寂静后,西琳终于忍不住了。
“没有什么感想吗,等等,我说故事的能力不会很糟糕吧?”西琳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慌乱,她捂住微微发烫的脸颊,觉得自己以后都不该继续讲故事了。
“阿特拉斯一直在撑起天空吗,他为什么不能休息?”米勒无法想象还有不能休息的人,哪怕她被揍得再狠、伤口再疼,到最后总是能安心睡着的。
“因为这是惩罚,而且他一旦休息,天空可能会砸下来。”西琳自以为她的回答天衣无缝,恢复信心的她转过身看着米勒发亮的双眼和暗淡的杏粉色短发,心想着这样她就该安心睡觉了。
“那他被惩罚之前天空怎么没有砸下来,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支撑一下吗,万一哪天阿特拉斯生病了怎么办,要是他死了呢?”
一连串的问题差点将西琳绕晕。
“故事就是这样写的,我又不是作者。”
思来想去,西琳发现自己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她恶狠狠地想到:这个故事原本的作者真是不动脑筋,居然留下这么多bug,如果让我来写的话就合理多了。
“哦。”
听完这句话,米勒有些失望地闭上双眼。
“那就让我来吧。”
听到这句话,米勒十分惊奇地睁开双眼。
西琳双手撑起身体,上半身靠着床头木板,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她又掀开被褥站了起来,双手高高握拳举起,仿佛是在努力支撑着上方的某个物体。
“如果有一天,阿特拉斯承受不住,那就让我来支撑天空。”西琳目光灼灼。
“好厉害!”
米勒完全想不到自己提出的众多问题还有这样的解法。
西琳,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位“阿特拉斯”,我一定要把他介绍给你。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时,克洛伊.米勒发现自己正躺在布伦希德的大腿上,鸭嘴兽伊博斯在旁边不满地“哼唧”着,似乎是埋怨她抢占了自己的舒适位置。
“做了一个好梦,对吧?”
前悉尼总督府的某个房间内,女武神用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口水。
“嗯,”米勒有点不好意思地起身整理着装,忍不住又补充一句:
“我梦到了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