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深宫54(1 / 2)

风雪长安道 舒涓 2343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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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衣女子的目光投向辽远的天空,眼底燃起一点炽烈的向往:“那可是慕容瑶啊!她餐风啮雪镇守边关十多年,单枪匹马救回中了陷阱的三千将士,以身为饵生擒敌军主帅,大小胜仗打了无数……她是这个国家的英雄,是我辈楷模!我怎么能眼睁睁看她陷入绝境而坐视不理?不管这宫里谁做主,不管这宫里的风吹向何处,在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愿意为她和慕容家尽一点绵薄之力。”

小侍女撇撇嘴道:“可是,她都不知道你的这些心思。”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知道呢?”蓝衣女子点了点小侍女的鼻子,宠溺地道,“这世间的法则对女子本就不公平。咱们生为女子,相互扶持是应该的。你上次不也帮过一个犯了错的宫女么?我也没见你问她要报酬啊!”

有侍弄花草和养鱼的宫女结伴而来。主仆二人结束了对话,起身回寝宫去了。

中午时分,有消息传来,说慕容瑶离了凤藻宫就去面圣了,一来为她的坏脾气领罪,二来痛陈她只想伴驾无意高升的心意。萧尧非但没责怪她,反而圣心大悦,赏赐了她一把短剑,称赞她性格豪爽,行事光明磊落,不愧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恰巧这时,朝堂上有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淑妃的德行尚不足以担负贵妃之尊,且闲王无功亦无劳,实在不宜过分恩宠,不然有悖祖宗规矩。萧尧从善如流,当即便下了一道圣旨:准许闲王游历江湖,不限归期。且,不奉召不得入京。如此,谁也不得罪,他自己也安心。

当天晚上,萧尧临幸忘忧宫。林翩翩对早上发生的事只字不提。萧尧奇怪她居然不哭不闹,问她何故。她这才红着眼,酸溜溜,娇滴滴地说,淑妃娘娘懂事明理,妾身自然也不能小气计较,被她比了下去。又说,原本,她是不反对晋封淑妃的,奈何自己膝下无子嗣,难免有些担心。可思量后,又觉得淑妃做得对。身为妃嫔,第一要紧的就是伺候好圣上。其它的事圣上自有主张,不必庸人自扰……她含嗔带娇地说了那么一通,哄得萧尧心花怒放,早早地就安寝了。

遏制住了淑妃与闲王晋升的势头,上官媃心里稍定,但她因萧尧对淑妃母子的宽容而生出的种种不满,并没有得到安慰。眼下闲王有人暗中盯着,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中,她已无所畏惧。她现在最头疼的是这批新入宫的女子,资质太过平庸,没有一人能与林翩翩一较高下。这些年,她一拨接一拨不停地往萧尧身边送美女,直送得他心花怒放,夸她识大体,体谅圣心,堪称后宫典范。那些女子都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各有各的美貌,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心计,绝非千篇一律。她亲自训练她们,教她们如何讨萧尧欢心,如何保持美丽,如何利用自身所长,就是不教她们如何收敛锋芒,如何谋定而动,如何保全自己——不但不教,她每日还给她们灌输一种思想:她们是最高贵最无与伦比的,她们天生就该被君王宠爱。没人能跟她们比,更没人配与她们争,凡是敢比敢争的人都该死也必须死。她从不让她们打探消息,因为她知道她们会因为自身的美貌而得宠,迟早也会因自恃美貌而获罪。她们的心思都用在了争宠上,不具备做细作的资格,她们唯一的用处就是哄萧尧开心。一旦有人败下阵来,她就立马重新选美,用新人填补空出来的位置。如此反复,萧尧便离不开她,也就不会为了一些小事轻易降罪于她。只要萧尧的痒痒肉在她手里握着,她完全没必要亲自下场争宠。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鸢萝问:娘娘,您为什么不想被圣上宠爱?

她轻蔑地答道:为什么要?他非良配佳偶,不值得我用心。没有情爱,女人一样可以很幸福。因为幸福从来就不只是男欢女爱,它是一种能力,是自身强大带来的安全感和掌控命运的能力!我能驾驭自己的人生,也有手段掌控别人的人生,为何还要那虚假的泡沫般的宠爱?自我麻醉,自我安慰,自欺欺人么?他弥补得了我失去的青春年华?他安慰得了我疼痛屈辱的情感?不,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会在我心上狠狠捅刀,嘲笑我的破碎,讽刺我的苦痛,不满我的血脏了他的眼,然后无所谓地走开,继续他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享乐!这样的男人,不管他是国君,还是仙君,或是九天之上的神君,我都不稀罕!我,上官媃,靠自己活!

她没有说谎。于她而言,她压根儿就不在乎萧尧来不来凤藻宫,也不在乎有多少女人爬上龙床,更不在乎谁口中拈酸吃醋的冷嘲热讽,她只在乎有没有人跟萧煜争夺皇位。她生了三个孩子,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但只有萧煜寄托着她全部的希望。她为他消灾挡煞,她为他抛却自尊,她为他呕心沥血,她为他步步惊心,她为他熬白了发……为了皇位,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口蜜腹剑,坏事做尽。她曾无数次跪求上天,保佑萧煜躲过明枪暗箭,健康无虞,逢凶化吉;她也曾求诸神赐予她力量与智慧,为萧煜扫除障碍,保他称王称帝,君临天下。如此,她愿折寿早逝,来生甘为牛马,赎今生的罪过……当然,她偶尔也会在夜半无人时扪心自问,当初那个踩死一只蚂蚁也会愧疚半天的上官媃去哪儿了?她一遍一遍地追问,始终找不到答案。

鸢萝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说:你没说实话,我这是一念成魔。

鸢萝叹息:既知是魔,又何必执着?

她笑答:无他。只因这是吾儿所愿。

鸢萝自知安慰不了她,只是默默陪伴。就像今夜,上官媃对着一室灯火摸着墙上的影子,绕着宫室一圈又一圈,她在跟冤死的人说话。那些还没出生的、襁褓中的、尚未成年、已封王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都有请人好好超度你们,保佑你们早日往生极乐,来世别再投生在帝王家!百姓虽苦,苦在生活贫困艰难,好过帝王家亲人反目,骨肉相残,到最后只剩一片血染的江山,一个堆满尸首的王座。苦啊!宫里的人苦啊!她一盏盏吹灭烛火,像抹杀掉一个个不被她掌控的灵魂。失去了光,屋里的影子接连消失不见,最后化为一团不分彼此的黑暗,直至虚无。

暗夜无边。盐粒似的雪花密集地落下,为天地蒙上淡淡的迷雾。簌簌的声音像亡灵的窃窃私语,商量着该如何报仇雪恨。借着夜与雪的掩护,他们悄悄靠近仇人,将愤怒与咒怨冻成尖锐的冰凌,等待时机刺入对方的心脏。

日子就在每天的请安与听训、算计与被算计、苦乐并存中慢慢过去了。等到回头看来时路时,仿佛已过了几生几世,又仿佛只是一场梦的时间。来不及伤感,更来不及感慨,春天的最后一场寒流和风暴已卷走了墙角的最后一抔雪,让一切都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