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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四月末。

江东，京口。

孙权最终批复了鲁肃与诸葛亮议定的《孙刘首批流民安置与粮秣互易暂行条款》。批复的帛书上，朱批字迹略显用力，透着几分不甘的沉凝：“准如所议。着子敬全权督办，务必厘清权责，严控支出，流民务求精壮安分。安置点事宜，依约而行，期满之前，须有续约或他利之获。另，江陵都督伤情，需时常探问。”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一种务实的、略带疲惫的尘埃落定。孙权在宫室中独坐良久，面前摊开的是吕蒙另一封密信，信中详细分析了“临时安置点”的局限，并再次建议未来应在荆州寻求更稳固的立足点，甚至提及“若刘备西进受挫，或可相机而动”。碧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密信收起。“子明啊子明，且看将来吧。”

协议既定，机器开动。江东方面，由鲁肃牵头，调集了一批精通文书、算学的低级官吏和少量维持秩序的军士，准备前往协议中划定的“临时安置点”——位于长沙郡东部、濒临湘水支流的醴陵-攸县沿线几处废弃营寨及开阔地带。首批用于交换的粮秣五万斛、布帛三千匹、食盐五百石，也开始从江东各库点验起运，络绎不绝地通过水陆两路，送往指定交接地点。

江夏西陵，州牧府。

石胜芝面对着一幅巨大的荆南及巴郡地图，手中的炭笔不断标记、勾勒。地图上，一条清晰的迁徙路线被标出：从江陵、长沙等地汇聚至醴陵-攸县“安置点”，短暂停留、登记编组后，沿沅水西进，过武陵郡，溯乌江（今沅江上游）艰难上行，最终抵达巴郡新治江州，再由江州向周边郡县分流安置。

“此路线，陆路少，水路多，可节省民力，但乌江段水急滩险，需提前疏浚部分险滩，设立中转补给点。”石胜芝指着地图，对诸葛亮及负责具体执行的几名属官说道，“流民以‘十户互助组’为单位行进，每组设组长，配发简单标识。沿途粥棚、医棚、临时宿营地需提前搭建。入巴郡后，按预先划定的‘新垦区’分配荒地，头年粮种、部分农具可由公中借贷，以未来收成抵扣。”

诸葛亮羽扇轻点江州位置：“翼德处已开始清理江州周边荒地，划分区块。严颜熟悉地方，由他协助划分，可减少与本地残留豪强的直接冲突。然巴郡初定，豪强虽暂避锋芒，其势力盘根错节，不可不防。流民新至，人生地疏，需以‘互助组’为依托，加强组织，方能站稳脚跟。”

“正是。”石胜芝点头，“‘互助组’不仅是迁徙单位，也是未来生产、生活的基本单元。组长人选，可在迁徙途中观察选拔。入蜀后，首要之事是建房、垦荒，按组分配任务，记录‘公分’。待秋收后，再议‘公分’折粮及后续‘小队’正式推选等细则。眼下，一切以安定、生产为要。”

属官们领命而去，开始紧张筹备。江陵及荆南四郡的动员也悄然开始。告示贴出，言明“州牧怜百姓离乱，无地可耕，特划巴郡荒地，招募愿往垦殖者。愿迁者，沿途供食宿，至巴郡分授荒地，贷给粮种农具，三年免征，唯按‘互助’之约，协力耕作，共度时艰。”条件颇具吸引力，尤其对无地流民和江陵战后残存百姓而言。很快，各地报名点便排起了长队，其中多有以家族、邻里为单位集体报名者，无形中与“十户互助组”的构想暗合。

就在荆南紧锣密鼓筹备首次大规模人口西迁时，北方的阴影再次蠕动。

邺城，铜爵台。

曹操头风稍愈，面色依旧阴沉。程昱、贾诩、刘晔等心腹谋士肃立阶下。

“刘备夺江州，据巴郡，声势愈隆。孙权竟与其议定‘以粮易民’之约，实乃短视，养虎贻患！”曹操声音冰冷，“文和，前番所言离间之策，可有进展？”

贾诩出列，躬身道：“禀大王，细作探得，孙权虽准鲁肃之议，然其麾下吕蒙等将颇有不甘，欲索长沙之地而不得，仅获‘临时安置点’之虚权，江东内部，非无怨言。此其一也。刘备方面，其西进虽速，然巴郡新附，豪强如庞羲余党、地方大姓，表面归顺，实怀观望，甚至怨怼。刘备欲徙荆襄流民实边垦殖，必触动彼等利益。此其二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可双管齐下。对江东，可密遣使者，以朝廷名义，赏赐孙权，嘉奖其赤壁之功，并暗示朝廷愿见其‘抚定荆土’‘为国屏藩’，助长其索取荆州土地的野心，使其与刘备嫌隙渐生。对刘备，则可从朝廷下诏，承认其‘荆州牧’之位，甚至可虚封其更高官爵，如‘镇西将军’‘益州牧’（此时刘璋尚在），将其置于炉火之上，一则示以笼络，缓其敌意；二则刺激刘璋，加剧蜀中对抗；三则……刘备若受诏，则其‘匡扶汉室’之旗号稍显尴尬，若不受，则可指其僭越。同时，可密令细作于巴郡散布流言，言刘备欲以荆襄流民取代本地之民，霸占田土，挑动地方豪强与流民对立。”

曹操眼中寒光闪动：“益州牧？哼，刘季玉（刘璋）尚在成都。此诏一下，刘备接是不接？接了，刘璋必怒，蜀中内乱可期；不接，其伪忠面目可揭。好！便以此策行之。至于孙权小儿……碧眼儿贪利而短视，可稍加撩拨。然，首要仍是整军！水军操练不可懈怠，步骑亦需补充精良。待时机成熟，荆襄、淮南，孤要一并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