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把馄饨递给他:“刚买的,趁热吃。”她走到货架最底层,果然摸到那个铁盒,打开一看,领料单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上面还压着块橡皮,是她常用的那块,昨天收摊时不小心弄丢了。
“对了温姐,”小李咬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林姐来过,说她镗床的轴承有点松,让你有空去看看。”
温阮点点头,把领料单收好,忽然想起口袋里的手机,昨晚忘了充电,现在大概早就关机了。她摸出来一看,屏幕果然黑着,她赶紧找充电器插上,插座在仓库角落的工具箱上,旁边堆着些废弃的零件,像座小小的山。
手机刚充上电,就“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奶奶老家的。温阮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指尖还在发颤:“喂?”
“是小阮吗?”听筒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村里的王奶奶,“你奶奶怎么样了?我听村支书说她住院了。”
温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的王奶奶,就是摔了一下,医生说观察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奶奶在那头叹了口气,“你爷爷走得早,你奶奶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现在又出这事……对了,你表哥说他那边走不开,让你先照应着,钱他过几天打过来。”
温阮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奶奶的。”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在抖,像被风卷着的丝线。她靠在工具箱上,闭上眼睛,后腰疼得更厉害了,工具箱上的棱角硌着后背,却让人清醒了些。
手机还插在充电器上,屏幕亮着,显示电量刚到百分之二十。温阮刚想把它拔下来,屏幕忽然又亮了,是个视频通话请求,备注是“顾言蹊”。
她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屏幕上立刻出现顾言蹊的脸,背景是画室,他身后的画架上蒙着块布,看不清画的什么。“怎么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你仓库的领料单,”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外,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昨天是不是漏了张蓝色的?我在画室的地上捡到了。”
温阮想了想,昨天确实有张蓝色的领料单,是车间要的特殊型号轴承,她当时急着去医院,大概是不小心带出来了。“对,是我漏的,麻烦你帮我收着,我晚点过去拿。”
“嗯。”他应了一声,没挂电话,屏幕里忽然传来铅笔划过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
温阮有点纳闷,想问他怎么不挂,却看见屏幕里他的手正握着铅笔,在画纸上轻轻勾勒着什么。他的指尖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像幅安静的素描。
仓库外传来小李的声音:“温姐,轴承清点好了,你要不要再核对一下?”
“来了。”温阮对着屏幕说,“我先忙了,晚点联系。”
她刚想按挂断键,就听见顾言蹊忽然说:“奶奶醒了,张阿姨说她想喝你熬的粥。”
温阮心里一动:“真的?”
“嗯,”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我刚从医院回来,路过你家,看见门口的信箱里有封你的信,像是杂志社寄来的。”
温阮想起上个月给一家插画杂志投了稿,没想到真的有回信。她心里有点雀跃,又有点紧张,像揣了只小兔子。“知道了,谢谢你。”
这次她没再犹豫,按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像被晨光晒过的石头。她走到货架前,拿起轴承核对清单,指尖却总想起屏幕里他握笔的样子,还有那沙沙的铅笔声。
核对到一半,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条短信,来自顾言蹊:“电话没挂。”
温阮愣住了,赶紧拿起手机,果然看见通话界面还亮着,通话时长已经快一刻钟了。她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泼了层红颜料,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刚想回条短信道歉,就听见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还有那熟悉的铅笔声,沙沙的,一直没停。她忽然不敢挂了,就那样握着手机,听着屏幕那头的声音,像听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小李拿着报表走过来,看见她握着手机发呆,好奇地问:“温姐,怎么了?”
温阮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摇摇头:“没事。”她低头继续核对轴承,指尖却在零件上轻轻敲着,节奏竟和听筒里的铅笔声重合在了一起。
阳光透过仓库的气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像块融化的黄油。她忽然想起顾言蹊放在她抽屉里的住院费票据,想起他塞给她的药贴,想起屏幕里他握笔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有些关心,从不需要大声说出来,就像这通没挂断的电话,隔着屏幕和距离,却把那些细碎的温柔,一点点送了过来,落在心里,留下浅浅的痕。
温阮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铅笔声,忽然笑了。她拿起一支笔,在领料单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像顾言蹊画过的那种,只是这一次,她把它涂成了暖暖的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