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没褪尽时,温阮已经踩着木屐走到了书铺门口。阶前的青石板缝里,青苔趁着昨夜的潮气疯长,绿得发腻,像被揉碎的翡翠。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毛茸茸的绿,忽然想起顾言蹊昨日走时,布鞋蹭过石阶的样子——鞋边沾着点米白色的糨糊,是糊纸灯时不小心蹭上的,当时他低头去擦,耳根红得像被夕阳染过。
“阮丫头,把这捆桑皮纸搬到后院去。”老掌柜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翻找竹篾的窸窣响,“顾小子说今早带新的竹篾来,比上次的韧,糊灯骨最是合适。”
温阮应着,抱起纸捆往后院走时,木屐踩在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谁在耳边轻语。后院的竹架上,两盏纸灯还在风里晃,灯面的金箔星星被晨光映得发亮,昨夜残留的灯油香混着青苔的湿腥,在空气里缠成细韧的线。
刚把纸捆放在案上,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是急慌慌的赶,是带着点雀跃的踏,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凸处,像在数着阶前的青苔。温阮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衣角上还沾着点金箔屑,是昨日剪星星时蹭上的。
铜环被叩了三下,力道比往常重些,想来是手里拎着东西。温阮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正看见顾言蹊站在阶下,肩上扛着捆竹篾,手里还提着个竹篮,篮沿露出半截荷叶,裹着的东西鼓鼓囊囊,像藏着团暖。
“是我。”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喘,像跑着来的,“竹篾我带来了,阿禾还蒸了艾草糕,说给你和掌柜的尝尝。”
温阮拔开门闩,晨光瞬间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阶前的青苔上,像幅被绿晕染的画。他肩上的竹篾泛着浅黄的光,竹节处还沾着点泥,想来是刚从山里砍的,带着草木的清苦。
“沉不沉?”她伸手想去接,被他侧身躲开,“不沉,阿禾帮我挑了最细的,说你搬着省力。”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琉璃簪上,银珠被晨光映得晃眼,“灯还没摘?”
“老掌柜说留着沾沾人气。”温阮侧身让他进来,指尖不小心碰掉了他肩上的片竹篾,落在青苔上,发出轻得像叹息的响,“快进来吧,灶上温着菊花茶,加了蜂蜜的。”
顾言蹊把竹篾靠在墙角,竹篮往案上放时,荷叶的清香漫出来,驱散了铺子里的青苔味。“艾草糕得趁热吃,”他掀开荷叶,露出里面墨绿色的糕,热气腾腾的,“阿禾说加了点糖,不那么苦。”
温阮拿起块糕,指尖被烫得缩了缩,却舍不得放下。艾草的清苦混着糖的甜,在舌尖漫开来时,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为了给她采艾草治咳嗽,在雨里摔进溪沟,回来时裤脚淌着水,怀里的艾草却裹得严严实实,绿得发亮。
“竹篾要泡在水里吗?”她咬了口糕,声音含糊道,“老掌柜说泡过的竹篾更韧,不容易断。”
“我带来了。”顾言蹊指着墙角的瓦罐,“阿禾说用淘米水泡最好,泡上半日,竹篾会变得软乎乎的,随你怎么弯都成。”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像你剪的星星,歪歪扭扭的,却好看。”
温阮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灶膛的火燎过,转身去搬瓦罐时,裙角扫过案下的竹筐,惊起几只躲在里面的蟋蟀,唧唧喳喳的,像在笑她。
后院的石板地上,顾言蹊正把竹篾泡进淘米水里。瓦罐里的水泛起细密的涟漪,竹篾在里面轻轻晃,像群游动的绿鱼。温阮蹲在旁边剪桑皮纸,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里,纸页被裁成细长的条,边缘的毛边像被风吹过的芦苇。
“阶前的青苔又长多了。”她忽然说,剪刀停在纸页中央,留下个半开的口,“去年还只是零星几点,现在都连成片了。”
顾言蹊的动作顿了顿,竹篾在水里漾出圈波纹:“阿禾说青苔喜潮,书铺的阶前背阴,最是养它。”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纸,“你看这纸的纹路,像不像青苔的根?”
温阮的指尖抚过纸页,粗糙的纹路里藏着暗绿的点,是昨夜的潮气浸的。她忽然想起去年梅雨季,他来帮书铺疏通排水沟,泥水溅了满裤腿,却笑着说“这样青苔才能喝饱水”。原来那些不经意的话,他都记着。
“竹篾泡好了。”顾言蹊捞出根竹篾,在手里弯了弯,柔韧得像根细弦,“我们来扎灯骨吧,你想要什么样的?”
“要个兔子的。”温阮的声音比风还轻,“阿婆说兔子灯最是灵验,提着它走夜路,不会撞见脏东西。”
他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好,就扎个兔子的。”他拿起竹篾在手里比划,指尖的薄茧蹭过竹皮,发出细碎的响,像在编织什么温柔的梦。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着,被晨光拉得长长的,像两条交缠的藤。温阮看着他扎灯骨的手,忽然注意到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个浅褐色的疤,像片小小的落叶——那是去年帮她摘野枣时,被枣刺扎的,当时血珠滴在她递过去的帕子上,红得像落在绿苔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