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9月5日的信从抽屉里拿出来,贴上邮票。
下午三点,他走到街角,把信投进邮筒。
9月10日。莫兰的回信。
博士:
他叫约翰。约翰·莫兰,1862年生。我表弟。
他问我:博士为什么现在才问?
我说:博士当时不需要。现在需要了。
他说:那我是“需要”才知道的人。
我说:你是。
他笑了。
——T.M.
博士拿起钢笔,在笔记本第247页,M-1882-047旁边,写下:
姓名:约翰·莫兰。1862年生。
他停了一下。没有写“卒年”。他不知道。
他把信放进右边第二个抽屉。
9月15日。第一笔获利到账。
470英镑。
博士把结算单放进右边第二个抽屉。抽屉里现在有:巴林的信×2、莫兰的信×3、结算单×1。
他合上抽屉。站到窗前。贝壳。鸽子。东边。
他站了三分钟。
回到书桌前,继续算。
9月20日。第四封信。
博士:
约翰让我问您:您记的那些数,最后会变成什么?
我说:变成报告。变成书。变成金融城那些人看的图表。
他说:那弟兄们的周薪,最后变成什么?
我说:变成博士模型里的一个点。
他说:一个点就够了。
——T.M.
博士看了很久。
他没回信。
10月2日。巴林派人送来一封信。
不是交易确认单。是一张请柬。巴林银行年度晚宴,12月20日,格罗夫纳广场。
附言:
博士,金融城有很多人想认识您。
您只需要认识三个:斯宾塞伯爵的财务代理人、格拉斯哥银行的行长、以及我。
——E.B.
博士把请柬放进右边第二个抽屉。
他没回复。
10月7日。博士去了一趟三一学院。
不是公务。他站在E幢3楼自己的宿舍门口,站了七分钟。宿舍现在空着,学院还没安排新人入住。门锁着。
他下楼,经过门房。
门房大爷:博士,回来看看?
博士:路过。
门房大爷:您那间还空着。西奇威克先生打过招呼,说您可能回来。
博士没说话。
他走出三一学院大门,往剑河方向走。1876年他常走的路线。那时候母亲还活着。他刚当选研究员,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计算的人。
现在他二十八岁。知道莫兰表弟叫约翰。知道470英镑可以买什么。知道什么叫“一个点就够了”。
他在剑河边站了二十分钟。
下午四点,他坐火车回伦敦。二等车厢,靠窗,面朝列车前进方向。笔记本摊开,没写。
窗外是田野。暮色里看不清颜色。
10月15日。第五封信。
博士:
约翰让我谢谢您。
他说:博士问我的名字了。
我说:是。
他说:那就够了。
——T.M.
博士把信放进右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快满了。他数了数:莫兰的五封信,巴林的三封,结算单,请柬。
他关上抽屉。
东区。白教堂孤儿院。
厨房里,查理在帮厨娘洗碗。厨娘抱怨煤不够,今年冬天怕是要冻死人。查理没听进去。他想着口袋里的糖——门房给的,他留了三个月,糖纸有点皱了。
他问厨娘:您知道那个穿灰外套的先生吗?剑桥来的,姓韦斯特莱克。
厨娘: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查理:他上次在教堂门口看了我三秒。
厨娘:看了三秒又怎样?每天看你的多了。
查理没说话。他把碗放好,擦干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柠檬味的,他没舍得吃,只是看了看。
三秒很长。足够记住一个人。
他把糖放回口袋,走出厨房。宿舍在院子另一头,十二个男孩挤一间。他的床板底下,藏着一枚琥珀色的玻璃弹珠。他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弹珠里有气泡,光线折来折去。
他想:如果那个先生再来东区,我要问问他叫什么。
窗外,天快黑了。东区的街道亮起零星的煤气灯。有人从码头方向走来,脚步声沉重。查理把弹珠放回床板底下,躺下。
他不知道下次要等五年。
10月31日。博士在书房坐着。
桌上摊着利物浦港务债券的下一步模型。他看了三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贝壳。鸽子。东边。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右边第二个抽屉,取出莫兰的五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
第一封:8月28日。工头让记17。
第二封:9月7日。表弟说我不怪他。
第三封:9月10日。他叫约翰,他笑了。
第四封:9月20日。一个点就够了。
第五封:10月15日。谢谢。
他把信按原样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第247页。
*M-1882-047。姓名:约翰·莫兰。1862年生。*
他拿起钢笔,在“1862年生”后面加了一个破折号。破折号后面是空的。
他不知道填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一只灰蓝色的鸽子停在窗台上,左腿有伤。它看了博士一眼,飞走了。
方向是东。
博士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开始算下一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