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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稻米镇一路南行,那名蓬头垢面的乞丐依旧是那副醉态可掬的模样。破衣烂衫,乱发遮面,腰间悬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酒葫芦,走一步晃三晃,口中时不时哼几句含糊不清的野调,任谁见了,都只当是个四处漂泊、神志不清的疯丐。
无人知晓,此人正是杭州西湖山庄庄主楚笑风。昔日他在江南一带素有“独龙善人”之称,仗着西湖山庄家底丰厚,常年散财济民、扶危救困,修路施粥,深得一方百姓敬重。可自兄长鼠王殒命之后,他性情大变,心中积郁难平,往日温厚良善的性子,早已被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与隐忍所掩盖。此番乔装成流浪乞丐,只为暗中查探两年前兄长惨死的旧案,步步留心,半点不肯显露真身。
这日,他行至苏州城外码头。
漕运繁忙,舟楫往来如梭,街巷间人声鼎沸,码头巷口矗立着一座玄妙观,地处苏州城漕运咽喉地带,往来官船私货皆经此处,本就鱼龙混杂。观主望尘道人,与北方蓟州通判李彪暗中勾结,借着道观清静的幌子,帮其转运、倒卖朝廷官粮,从中牟取暴利,这桩勾当在当地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只是李彪官威赫赫,望尘道人手段阴狠,无人敢轻易招惹罢了。
楚笑风刚在街角一处货担后缩定身子,便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刺破市井喧闹。
“叮——铛——”
凌厉剑气与拂尘柔劲狠狠相撞,激起一阵凌厉劲风,吹得街边尘土飞扬,周遭路人惊呼着四散避让,不敢靠近。
场中两人已然战作一团。
一人正是杭州大钱塘馆馆主钱穆。他身着素色道袍,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利剑,一手钱塘剑法施展得大开大合,剑走中锋,气势堂堂,剑影纵横间,尽显西湖十派盟主的刚正气度。只是近来钱塘馆用度吃紧,诸事缠身,他心事重重,出剑虽猛,却略有些心浮气躁,后劲稍显不继,少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与之对敌的,正是玄妙观观主望尘道人。
此人一身灰黄道袍,手持麈尾拂尘,武学路数阴柔诡谲,与钱穆的刚猛截然相反。拂尘千丝万缕,挥扫之间暗藏绵密内劲,时而缠卷剑身卸力,时而直点周身要穴,身形飘忽不定,招式刁钻狠辣,专挑钱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突袭,步步紧逼,丝毫不留余地。
“钱馆主,何必如此较真?”望尘道人一声冷笑,拂尘斜斜扫出,柔劲如丝缠向剑身,“官粮过境,由我玄妙观代为周转,乃是李通判的安排,你一个江湖武林中人,非要横插一脚,未免太过不识时务。”
钱穆剑眉倒竖,怒意翻涌,一剑劈出,剑气凛然,厉声喝道:“李彪身为朝廷命官,倒卖官粮、中饱私囊,坑害天下饥民,已是国法难容!你身为道门子弟,不修身济世、护佑乡民,反倒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也配称修行之人?”
话音未落,望尘道人已然欺身近前,拂尘猛地一抖,千百根尘丝瞬间绷直,如钢针般齐齐射出,裹着浑厚内劲,直取钱穆胸腹要害穴位。钱穆横剑急封,“当”的一声脆响,硬生生震开这波攻势,却也被那股阴柔内劲撞得胸口微闷,脚步不由自主地滞涩了一瞬。
楚笑风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依旧是那副醉眼惺忪、浑浑噩噩的模样,只是浑浊眼底深处,微微一动,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得明白,钱穆并非技不如人,只是心绪不宁、内力消耗过急,再这般缠斗下去,必落下风,甚至会被望尘所伤。
心念微动之际,场中望尘已然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拂尘横抽,带着凌厉劲风,直取钱穆肩胛要害。
便在此时,街角暗处一丝微不可查的劲气悄然弹出,轻如飞絮,快似流星,悄无声息擦着望尘道人手腕一掠而过。
望尘只觉手腕骤然一麻,体内运转的内劲瞬间岔乱,蓄满力道的拂尘招式当即偏了半寸,堪堪擦着钱穆肩头掠过。
钱穆何等江湖经验,当即抓住这间隙,猛地收劲后撤,纵身退出数步,气息微喘。他心知今日心绪不宁,不宜久战,深深地看了望尘一眼,沉声道:“此事未完,我必再找上门来,讨个公道!”
说罢,他收剑入鞘,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望尘又惊又怒,猛地回头四下扫视,只见街头行人早已四散,唯有一个乞丐抱着酒葫芦,醉醺醺地哼着含糊野调,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模样,半点看不出异样。他遍寻无果,只得狠狠一甩拂尘,恨恨啐了一口,转身退回玄妙观,重重关上观门。
楚笑风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依旧是那副蓬头垢面的疯丐模样,半分异样都未显露。他望着钱穆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却始终一言不发,未露半分声色。
酒葫芦凑到嘴边,又灌下一口辛辣劣酒,
他脚步踉跄,身影渐渐没入码头熙攘的人潮之中,只留下一段模糊不清的怪调,随风轻轻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