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等的不是你。他们等的是‘有人来看’。三十七年,没有一个活人下来。你是第一个。”
萧归沉默。
他看着那些闭着眼睛的矿工。他们很安静,很平和,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们的灯一直亮着,暗蓝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
年轻女人忽然开口:
“他们……还能醒吗?”
老周摇头。
“醒不了了。他们已经和那些眼睛在一起了。分不开。”
他走到长桌前,伸手,碰了碰一盏灯。
火焰跳动了一下。
“这盏灯,是我弟弟。”他说,“他当年才十九岁。下来之前刚结婚,媳妇怀了孩子。孩子生下来那天,他死在下面。”
萧归看着他。
老周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些眼睛的光,是人该有的光。
“我下来,是想带他回去。”他说,“但带不走了。我只能在这里陪着。”
他抬起头,看着萧归。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萧归摇头。
“最可怕的是,他们不痛苦。”老周说,“他们什么都不觉得。就这么坐着,等。永远等。”
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把钟摘下来。
那口小钟在他手里,很安静。
“你拿着。”他把钟递给萧归。
萧归接过。
钟身冰凉,但冰凉里有温热——像活物的体温。
“这是什么?”
“钥匙。”老周说,“另一扇门的钥匙。”
萧归看着他。
老周已经转身,走回长桌尽头,坐下。
“走吧。”他说,“别回头。”
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过来,站在萧归身边。
婴儿伸出手,朝那些矿工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萧归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十七盏灯,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身后,老周的声音传来:
“记住,他们不是鬼。他们是人。只是回不去了。”
萧归没有回头。
他们穿过巷道,爬上升降梯,回到地面。
外面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太阳挂在井架上空,照出矿区的轮廓。
老矿工坐在矿门口,抽着烟袋。看到他们出来,他站起来。
“活着回来了?”
萧归点头。
老矿工看向年轻女人。她抱着婴儿,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下面……有他们吗?”
萧归沉默了一下。
“有。他们都在。”
老矿工的手抖了抖。
“还好吗?”
萧归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那些闭着眼睛的脸,那些一直亮着的灯,那扇刻满眼睛的门。
“还好。”他说。
老矿工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朝镇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孩子……给他起个名吧。别像我,叫什么都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萧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年轻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清澈。
没有那些眼睛的影子。
她轻轻说:“叫……望生。盼望的望,生还的生。”
萧归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钟,看着它。
钟身还是暗红色的,冰凉,但温热。
另一扇门的钥匙。
下一站,在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很快会有人来找他。
那些眼睛,一直在看。
远处,镇上的教堂敲响了晨钟。
铛——铛——铛——
声音很悠长,在灰色的天空下回荡。
婴儿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