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梭在南明城外的驿站降落时，陈玄就感觉到了不同。
空气中的温度明显比天理城高，带着一股干燥的灼热感。灵气中也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锐利而纯净的“火”意。这就是南离剑宗的地界，离火笼罩之下。
驿站早有南离剑宗的弟子等候。是两名身穿赤白剑袍的年轻弟子，一男一女，神色恭谨，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过于“平静”的淡漠，行礼问好的动作一丝不苟，却少了几分活人应有的情绪波动。
“陈玄前辈，奉寒月长老之命，特来迎接。请随我们来。”男弟子声音平板。
陈玄点点头，没多问，跟着他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马车由两匹覆着细鳞的赤红异兽牵引，蹄声沉闷，驶入南明城。
南明城比天理城规模略小，建筑多以赤红、白色、灰黑为主色调，棱角分明，风格硬朗。街道干净，行人不多，即便有，也多是步履匆匆，神色肃穆，少见寻常坊市的喧闹。整座城笼罩在一种奇特的、寂静的“秩序”感中，仿佛连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压低了。
陈玄的“心域涟漪”无声展开。他能捕捉到，空气中除了灼热的火灵，还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情绪剥离感”。不是强烈的悲伤或痛苦被剥夺，而是那些细微的喜怒、随性的念头、无端的感慨，仿佛一诞生就被这环境里的某种力量悄无声息地“净化”、“稀释”了。长期生活在此，人心难免趋向于绝对的“理性”与“平静”。
马车并未前往城中心恢弘的南离剑宗山门主殿，而是拐入一条僻静巷道，在一座外观普通的灰白色院落前停下。
“陈前辈，请。寒月长老在内等候。”女弟子拉开车门。
陈玄下车，走进院落。院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丛耐旱的赤色棘草。正屋门开着，寒月真人独自坐在堂中，面前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她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衣，发髻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深处，忧虑如冰层下的暗流。
“陈小友，一路辛苦。”寒月真人示意陈玄坐下，亲自为他斟茶。茶水滚烫，入喉却带着一股清心宁神的凉意，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寒月前辈，情况如何？”陈玄没有客套，直接问道。
寒月真人放下茶壶，冰眸中寒意凝聚：“很糟，比传讯时更糟。静室异变加剧，又有三名真传弟子受染。其中一人，是你见过的，陆明。”
陈玄心中一沉。陆明，那个在南疆有过数面之缘、性格爽朗热情的南离剑宗真传弟子。他也中招了？
“凌清霜呢？”陈玄问。
“清霜暂时无恙，但她也一直在静室附近轮值，近日亦感心绪波动愈发迟滞，已令她撤出，在别院休整。”寒月真人声音微冷，“静室乃宗门淬炼剑心、提纯离火之核心，历来唯有心志最坚、修为精深的弟子与长老方可入内闭关。然近十年，出关者中，‘性情趋冷、理智至上’者渐多。
起初只以为是离火淬炼之效，未加在意。直至近年，有人出关后，情感淡漠至极，几近傀儡，对宗门师长、同门生死亦漠不关心，只余对‘净化’、‘秩序’、‘效率’的偏执追求，甚至……开始质疑宗门某些‘不够纯粹’的传统与情感牵绊。我等这才惊觉不对。”
她顿了顿，眼中痛色一闪而逝：“自查之下，发现静室深处，那处‘永恒净炎’的规则投影，其‘净化’的韵律，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斜’与‘强化’。它不再仅仅淬炼杂念，而是开始……同化与抹除一切与‘纯粹理性’、‘绝对秩序’不符的情感与念头。此变化潜移默化，入静室者修为越高、停留越久，受染越深。待其察觉，往往为时已晚。”
“陆明他们……”陈玄喉咙有些发干。
“陆明半月前入静室，冲击金丹瓶颈。本是最有希望成功的一批。三日前，静室警报骤响，值守长老强行破关，将他带出。”
寒月真人声音低沉下去，“人还活着，修为无损，甚至离火剑元更为精纯。但他……不认识我了。不，他认识，他能准确说出我的道号、职务、修为境界。但他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件物品，或者……一面需要擦拭干净的镜子。他唯一关心并反复追问的，是‘静室净炎韵律第三转第七节点的能效为何下降了百分之零点零三’。对他自己的状态，对同门的担忧，毫无反应。”
纯粹的理性，剥离了所有情感羁绊后的、冰冷高效的“思维”。这比走火入魔更可怕，因为它看起来如此“正确”，如此“强大”，却抽走了为人的根本。
“宗门内，现在如何看此事？”陈玄问。
寒月真人脸上掠过一丝冷嘲：“分歧巨大。以烈阳长老为首的一派认为，此乃离火剑道更进一步的征兆——摒弃无用情感，方可得窥无上剑道真谛。他们甚至将部分受染弟子视为‘先驱’，认为其状态更契合‘天道无情’。主张不应干预，反而应研究、推广。”
“另一派，以我及掌门师兄为首，认为此乃规则失控，祸及道基，必须尽快矫正。然而，静室事关传承根本，牵涉太深。烈阳一派在宗内势力不小，更关键的是……”她看向陈玄，目光锐利，“我们怀疑，静室规则的‘偏斜’，并非完全自然。有人在暗中，以某种方式，催化、引导了这种‘偏斜’，使其加速、加剧。”
陈玄立刻想到了方敬儒的警告：“烛阴教？”
寒月真人微微颔首：“只是猜测，尚无实证。但南明城及周边，近年确有烛阴教活动的蛛丝马迹。他们似乎在搜集与‘离火’、‘净化’、‘情感湮灭’相关的一切。而且，静室规则偏斜加速的时间点，与几起可疑的、外围地脉节点遭受轻微‘锈蚀’侵蚀的事件，存在某种模糊的时空关联。”
“前辈希望我做什么？”陈玄直接问。
“入静室，亲眼看看那‘净炎’核心的现状。”寒月真人一字一句道，“以你之能，或许能看清，这‘偏斜’究竟是自然演变，还是外力催化所致，其‘病变’的结构节点在何处。然后……告诉我们，有无可能，在不损及离火根本、不引发静室崩溃的前提下，对其进行‘调理’，至少，是阻止其继续恶化，并尝试……唤醒那些受染未深的弟子。”